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06节

  张阳开口了:

  “你叉的鱼是挺大的,”

  见没人回应,有补充道:

  “比我的大。”

  陈青青问道:

  “这叫什么鱼?”

  张阳暗他端详了一下那鱼的唇形,给出答案。

  “花羔红点鲑。”

  在庆岭一带的冷水河中,这种鱼算得上是最上等的鱼。

  它腰身细长,肉质紧实,肚皮上排着星星点点的红斑,像是雪地里散落的红莓果。

  花羔红点鲑只活在干净的冷水里,水温一高便活不成,所以数量极少。

  就算是大冬捕,一网下去能捞上来一两条就算运气不错了。

  寻常渔户若是叉上一条,拿去供销社,能换上十来斤粮票。

  “它还有个别名叫花里羔子,肉是蒜瓣肉,炖了汤是奶白色的,最鲜。”

  陈青青嗯了一声。

  “那它平日里都吃什么?”

  “水底的小虫,还有一些水草的嫩芽,它不食荤,所以肉质不腥。”

  “怪不得它嘴巴这么小。”

  “嗯,它的嘴确实不大。”

  就这么一来一回,两个人蹲在那条鱼旁边,你一句我一句,从鱼的习性聊到河水的温度,从河水的温度聊到今年冬天冻得有多厚。

  灰仔趴在旁边,打了个呵欠。

  聊到最后,实在把能聊的都聊干了。

  直到双方又再次沉默后。

  张阳咳嗽了一声。

  “那个,既然打了两条鱼。要不,回家吃饭?你饿了不?”

  陈青青刚想说“不饿”,话还没出口,肚子里就传出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声音恰好够两个人听清。

  陈青青脸红。

  张阳没听见似的,已经开始收拾起那条大鱼。

  陈青青看着背影,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说来最近张阳家的小院子里,凭空多了些关于人气的东西。

  院子里的雪扫得比从前勤快了,劈柴码得比从前整齐了,连焦秀兰晒在外头的酸菜,都多了一缸子。

  焦秀兰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习惯的。

  也许是陈青青隔三差五来帮着挑水的时候,也许是她蹲在灶房门口帮她择豆角的时候。

  总之。

  当张阳和陈青青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焦秀兰只是从灶房里探了探头,说了句“回来了?”,便又回去继续忙活。

  倒像是那两个身影本该一起出现在院门口似的。

  不过这一次,焦秀兰又探出头来。

  因为张阳手里拎着两条鱼。

  张阳把鱼举高了:

  “妈,这条适合炖汤,这条适合红烧,我想要酱烧的,汤汁浓一些的。”

  那年头在山里,大鱼从来不是拿来吃的。

  打上一尾半尺往上的,头一件事是想怎么卖,卖给谁,卖多少钱。

  供销社收鱼不收鱼票,只拿现钱或是粮票换,一斤鱼能换上几斤苞米面,够一家人嚼用好几天。

  谁家要是把大鱼端上自家饭桌,那是要被人说“不会过日子”的。

  可张阳这个人,与旁人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他偏偏就想当那个“不会过日子”的人。

  他打围是为了吃肉,叉鱼是为了喝汤,哪有把好东西往外送的道理。

  焦秀兰接过鱼来。

  她先是把那条花羔红点鲑翻了个面,又掰开鱼鳃看了一眼,心里头有了成算。

  这鱼肉厚,刺少,炖汤最是出味,炖到汤色发白的时候往里头下一把酸菜丝,再搁几片姜,能把人舌头鲜掉。

  她把鱼放进盆里,洗了把手,转过身来。

  直接略过了方才还在说话的张阳,看向陈青青:

  “青青啊,这鱼你想咋吃?阿姨听你的。”

  陈青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看了看那两条鱼,又瞟了一眼旁边一脸茫然的张阳,抿了抿嘴。

  “我觉得,阿姨,要不就按他说的来吧。酱烧的,汤汁浓一些那种。”

  焦秀兰点了点头,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干净,声音清亮地重复了一遍:

  “行!酱烧的,汤汁浓一些那种。”

  张阳站在院子中间,左右看了看两个人。

  焦秀兰已经拎着鱼进了灶房,陈青青正低头挽袖子准备去帮忙,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不是,妈。”

  “她说的,跟我的说不是一样的吗?”

  焦秀兰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哪里一样?明明不一样。”

  然后翻了个白眼。

  陈青青低下头去,肩膀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

  张阳站在原地,两手空空,仰头看了一眼天。

  这天。

  真是没法聊了。

  进了灶房,陈青青便挽起了袖子蹲在灶膛前头,拿起烧火棍拨拉一下柴火。

  这活她如今干得熟练,再不是当初那个连柴火怎么架都不知道的BJ姑娘了。

  说起来也巧,陈青青跟这条鱼的缘分,可不止是亲手叉上来这么简单。

  那年头吃鱼不容易。

  粮有粮票,肉有肉票,可鱼的供应在全国大多数地方都不在计划内,因为运不过去。

  鲜鱼这东西娇贵,搁半天就发腥,搁一天就坏了,除非是冷冻的或者腌成干鱼,可那味道就差远了。

  就算有人想买,也没处可买。

  长白山这一带的鱼,隔了夜就只能腌起来做咸鱼。

  这条花羔红点鲑,三斤两把重,在这一带的冷水河里已经算得是好多年没见过的大家伙了。

  这种鱼长得极慢,一年才长半寸,要长到这个分量,少说也得在河里晃荡了十来个年头。

  也就是说。

  这条鱼在河里躲过了十几次冬捕,绕过数不清的渔网和鱼叉,最后撞在了张阳紧握着陈青青的手那一叉上。

  入夜。

  一家子围坐在炕前吃了新鲜的鱼。

  陈青青坐在炕桌旁,一边挑着鱼刺,一边竖起耳朵听张守林讲山里的事。

  人有一种很奇怪的心理,在山里的人想听城里的故事,在城里的人又想听山里的故事。

  陈青青爱听这些。

  听张守林讲老爷岭的那个山沟里什么时候出过老虎。

  听俊哥讲他小时候怎么第一次下套子就套着了自己的脚。

  听焦秀云一边夹菜一边数落张阳小时候偷吃她腌的咸鸭蛋。

  焦秀兰也爱听陈青青讲城里的事,总是时不时的附和陈青青说的,似乎那些景象她自己亲眼见过似的。

  而俊哥,则是全桌上听得最认真的那一个。

  陈青青讲到BJ的地铁,说那地铁就是在城市底下挖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像山里运木头的火车那样,专门拉人,一个车厢能装百来个人,几分钟就一站。

  从西边坐到东边,比从靠山屯走到月亮沟还要快上好几倍。

  俊哥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在地下跑的火车?烧啥?烧煤还是烧油?”

  “不烧煤,用电。”

  “电?电怎么拉着火车跑?那得是多粗的电缆?”

  陈青青被他问得一愣,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用他能听懂的语言来解释,只能笑着说:

  “大概就是,反正就是用电,上头有根线,一通电就跑起来了。”

  俊哥大概是回想起了在山里坐木轨车运木材的情景,忽然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

  “这人跟人,差距还真的挺大啊。有的人在地下跑火车,有的人连火车是长啥样的都没见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既没有抱怨的意思,也不是在抱怨自己的命不好。

  他只是很认真地在感叹。

  那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心底的、对另一个世界的好奇。

  末了,他又接了一句。

  “这腿要是能多走几步路,真想也去那些地方看看。”

  张阳侧过头去看了俊哥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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