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青这个BJ来的姑娘,大概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东北的冰河上,握着一把沾着鱼血的鱼叉。
正午的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
河面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从冰面上横扫过去。
张阳见她许久没有动作,刚要开口提醒。
就听见陈青青发出一声惊呼。
“阳、张阳!”
“我叉到了。”
第87章 吃鱼
庆岭的山林与其他地界不同。
遮天蔽日的大树底下,河流像叶脉一般四处铺展,分分岔岔,缠缠绕绕,多得连取名都懒得取。
张阳今日带陈青青来的这条小河,便是这无数无名者中的一条。
河窄,水浅。
小鱼在石缝间游弋,尾鳍一摆,身子便像一截银子似的闪过去。
陈青青盯着那窟窿底下的水面,已经好一阵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等一条半大的鱼慢慢悠悠地游到她的影子边缘,才猛地将鱼叉往下刺去。
叉齿入水,搅起一团浑浊的泥沙。
陈青青直起腰,把鱼叉往冰面上一杵。
“我只叉到了它的影子。”
张阳坐在旁边的冰堆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枯草茎。
陈青青转过头来,想看看张阳是不是在笑她。
张阳倒是没笑。
他把那截草茎从嘴里抽出来,随手往冰窟窿里一丢。
“你这姿势不对。”
他走到陈青青身后,动作自然得就像方才嚼草茎一样。
他抬起右手,从她身后绕过去,掌心覆在她握着叉柄的手背上,五指收拢,把她的手连同那根木柄一起握住。
左手则虚搭在她另一边肩膀上,微微使了些力,把她的身子往右带了带。
“鱼叉得从上往下走。”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陈青青的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棉袄,她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的轮廓都被那个影子拢住。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鱼叉的柄是用老榆木削的,握久了会发烫。
许是这个原因。
陈青青总感觉自己的手心也在发烫。
风从河面上扫过来。
日光正打在他们的侧脸上,张阳的眉骨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落在她眼角余光里。
张阳对此毫无察觉。
他一旦开始捕鱼,整个人就会变得专注。
“看那尾黑色花纹的,它现在是逆水游的,尾巴摆得慢,说明它不太想动。这种时候它最松,等它游进这一块亮光的地方,我们就动手。”
陈青青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其实已经看不见什么黑色花纹了。
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己的手上。
他手指上的茧子,硬硬的,贴在她指缝间。
像......
刚从火堆里拨拉出来的烤红薯。
那条鱼从暗处游进了那片亮光。
水在日光下晃动,光纹印在鱼背上,鳞片哗啦啦地闪。
它的鳃盖一张一合,嘴角那根短须在水波里轻轻飘着,显得懒洋洋的,浑然不知上方两个影子里藏着什么。
“就是现在。”
“动手。”
陈青青却没有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白茫,什么叉子、什么鱼、什么亮光,全都被那层白茫盖住。
她能看清自己手背上有几根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能感觉到自己小拇指无意识地翘着.
甚至能数清张阳手上那几道旧伤疤的纹路......
她唯一忘了的,是自己握着的是一把鱼叉。
“动手。”
张阳又叫了一遍。
仍旧没有回应。
张阳皱起了眉头。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
第一个是那条鱼就要游出最佳位置了,第二是他必须把这条鱼叉上来。
他的手猛地收紧。
从旁观者的视角看,那个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程。
他紧握住她的手连带着鱼叉,整个人微不可察地往后一引,然后以一种巧劲,将整柄钢叉推了出去。
叉齿瞬间刺破水面。
陈青青只觉得自己的手臂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从上往下,从慢到快,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
只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牵引着的孩子,跟着大人的步子往前跑。
叉齿出水的刹那,一条大鱼被整个挑起。
鱼叉的三根倒刺牢牢锁住了它,它在空中剧烈地甩动着身子,水珠四溅。
每一滴水珠都在日光下被点亮,像一串甩开的碎玻璃珠子。
那鱼弯成一张弓,尾巴拼命地拍打着空气。
这一瞬间,陈青青看得清清楚楚。
鱼鳞上的每一道反光,鱼鳍张开时那层薄薄的膜,鱼眼睛里那圈金色虹膜,还有从鱼鳃边飞溅出来的水花。
那些水花飞得很高,旋了一圈,落下时,正好打在陈青青的脸上。
陈青青不知怎么的想到了小时候在BJ的院子里,盛夏的傍晚,父亲端来一盆凉水洒在地上,水珠子溅在滚烫的青砖上,冒起一小股白烟。
来庆岭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院子了。
大鱼砸在冰面上,噼里啪啦。
冰面太滑,鱼尾巴每拍一下便滑出去几寸。
灰仔霍地站了起来,歪着脑袋看这新来的活物。
陈青青跳了起来。
她转身仰头,喊着:
“张阳张阳,我叉的这条好大!”
她的脸被冻得发红,偏又被方才那一叉溅上来的水花打湿了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和鬓边。
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滑到下颌尖上,欲坠不坠。
张阳低头看她。
冬日午后的日光正从她背后照过来,连那几缕贴在脸上的湿发都显得透亮。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方才握她手的时候,他一心想着叉鱼,根本没留意别的。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一尺远,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浑了。
他抬起手。
他的食指指腹落在她的颧骨上方。
轻轻地。
刮了一下。
很轻。
可手指触到肌肤的那一瞬,张阳清晰地感觉到那处皮肤微微凉着。
陈青青愣住了。
张阳也愣住了。
灰仔在冰面上偏过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大抵是觉得这场面不如那条还在蹦跶的鱼有意思,又低下头去,用鼻尖碰了碰鱼。
沉默大约不到三秒。
张阳迅速放下手。
同时往后退了一大步。
陈青青也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看向不同的方向。
他望向远处的山脊线,她望向那条还在冰面上做最后挣扎的鱼。
过了很久。
也许很久。
也许只是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