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17节

  哪怕你已经累得连手指头都在抖。

  哪怕你已经三天没吃一顿像样的饭。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你输了,可只要你还在船上,只要你还握着那根鱼叉,只要你的眼睛还能看见海面上那条隐隐约约的鱼线。

  你。

  就还没输。

  石小涛起初他只是随手一救,并没有抱多大指望。

  那时候他只是想让石家兄妹活着离开月亮沟。

  一个断了胳膊的残废,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留在周从喜的阴影底下,迟早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只是不忍心。

  就这么简单。

  可命运就是这么玄妙,你无心插下的一棵柳,到了来年春天,竟然长成了一片遮阴的林子。

  石小涛不但把事办妥了,还把赵长河引了来。

  赵长河让他去当向导。

  这不光是让石小涛接近曹家四虎,更是在赵长河的棋盘上,给张阳也安了一粒棋子。

  赵长河要试石小涛的底,试试这个从白毛风里活着回来的残废,究竟跟周从喜的死有没有关系。

  可石小涛的底,就是张阳的底。

  赵长河每试探石小涛一次,就等于给了张阳一双眼睛,帮他把这盘棋看得更清楚。

  而这粒棋子,可以动,也可以不动,全看怎么用它。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什么叫道?

  什么叫善人?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善人不得好死、恶人长命百岁的例子。

  可这辈子,他渐渐有些懂了。

  道不是报应,不是因果报应那种简单粗暴的加减法。

  道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

  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你面前。

  又或者。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

  他张阳不过是在那黑瞎子沟里多看了石小涛一眼,不忍他断臂无援罢了。

  可这无心的一念善意,竟能让他在今日此间,拨动命运的道道轨迹。

  古话讲,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他爷爷那辈儿,老张家在靠山屯算不上什么积善的人家。

  爷爷是个猎人,猎人手上沾的血太多,善报这东西,从来不强求。

  不是信神佛,是信因果。

  是信你在某个冬日里多走了一步路、多说了一句话、多帮了一个人。

  那个被你帮过的人,就会在另一个冬日里,把你从风雪里背出来,再帮你去撬动那扇原本紧闭的门。

  当真是善者,德者,自有天助。

  千载难逢的机会,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饼,正正好好地砸在了他的面前。

  他有什么理由不高兴?

  “恩公因何开心?”

  张阳抬起头来,石小涛正望着他,脸上写满了困惑。

  月光把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照得发白,风一吹,袖管贴在身侧,像一只垂落的翅膀。

  张阳看着他:

  “因为你。”

  “因为你在,小涛。”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可鲲鹏再大,也要等一场风。

  没有风,再大的翅膀也展不开。

  而石小涛就是那场风。

  不是他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而是他站在了那个最合适的位置上,把该引的人引来了,该推的门推开了。

  石小涛没有说话。

  他的独臂垂在身侧,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恩公往下说。

  张阳正色道:

  “小涛,你明日进山,做两件事。”

  “第一件,做好你的向导本分,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曹家兄弟让你往东,你就往东;让你探路,你就探路;让你闭嘴,你就闭嘴。

  “你要让他们觉得,你就是一个残废了的、靠着一张笑脸讨饭吃的本地人,没有任何威胁。而且有赵长河在的场合,你更要把尾巴藏好。

  “赵长河是只老狐狸,他不会无缘无故让你去当这个向导。他是在看你。

  “你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不该说的话,他都会记在心里。

  “所以,什么都不要多做。

  “就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向导,一个只想活命、只想拿几个工分、胆小怕事的废物。”

  石小涛点了点头,认真的听着恩公的话。

  “第二件。”

  石小涛把耳朵凑近了些。

  张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很短的一句话。

  石小涛听完,瞳孔骤缩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

  恩公说的话,不需要问为什么。

  就像那天在地仓子里,恩公把刀递过来的时候,他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那把刀递过来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从接过那把刀的那一刻起,他这一辈子就跟恩公绑在一起了。

  报恩是大的。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

  韩信被项羽赶到汉中穷途末路的时候,一个洗衣裳的老妇人给了他一碗饭吃。

  后来韩信当了楚王,回去找到那个漂母,用千金谢她的一饭之恩。

  一饭之恩,尚能以千金相报。

  可石小涛欠他的,不只是一饭之恩。

  石小涛的命,是他从熊口下捞回来的。

  石小涛的妹妹,是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

  如今的石小涛想过。

  如果某一天张阳让他去死,那他这条残废的命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这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情义。

  而是真正拿命换来的的情义。

  某种程度上。

  两个人因机缘所认,又因秘密而将关系绑在一起。

  换句话说。

  石小涛这辈子最信的就是张阳了。

  对于他这种半路差点死了的人来说。

  唯一念想就是照顾好自己的妹妹。

  剩下的。

  不过是用仅有的生命去发挥为数不多的余热罢了。

  即便九死一生。

  即便这件事不被社会所允许。

  但。

  恩公让他干嘛他就会干嘛。

  张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往后不必再来这里找我,有急事,书信联系。”

  说完,也不等石小涛回应,转过身,迈开步子就往巷子外面走。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对面的巷口里走出来。

  人影的身形很熟悉,那是父亲。张阳的脚步顿了一瞬。

  对面的人影也顿了一瞬。

  爷俩在大街上面对了面,中间隔了十来丈的雪路,谁也没开口。

  月光洒在两个人中间,白茫茫的一片,把两个人脚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两道影子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像两条在雪地上搁浅的鱼。

  张阳心里清楚,父亲去那条巷子里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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