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你已经累得连手指头都在抖。
哪怕你已经三天没吃一顿像样的饭。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你输了,可只要你还在船上,只要你还握着那根鱼叉,只要你的眼睛还能看见海面上那条隐隐约约的鱼线。
你。
就还没输。
石小涛起初他只是随手一救,并没有抱多大指望。
那时候他只是想让石家兄妹活着离开月亮沟。
一个断了胳膊的残废,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留在周从喜的阴影底下,迟早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只是不忍心。
就这么简单。
可命运就是这么玄妙,你无心插下的一棵柳,到了来年春天,竟然长成了一片遮阴的林子。
石小涛不但把事办妥了,还把赵长河引了来。
赵长河让他去当向导。
这不光是让石小涛接近曹家四虎,更是在赵长河的棋盘上,给张阳也安了一粒棋子。
赵长河要试石小涛的底,试试这个从白毛风里活着回来的残废,究竟跟周从喜的死有没有关系。
可石小涛的底,就是张阳的底。
赵长河每试探石小涛一次,就等于给了张阳一双眼睛,帮他把这盘棋看得更清楚。
而这粒棋子,可以动,也可以不动,全看怎么用它。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什么叫道?
什么叫善人?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善人不得好死、恶人长命百岁的例子。
可这辈子,他渐渐有些懂了。
道不是报应,不是因果报应那种简单粗暴的加减法。
道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
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你面前。
又或者。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
他张阳不过是在那黑瞎子沟里多看了石小涛一眼,不忍他断臂无援罢了。
可这无心的一念善意,竟能让他在今日此间,拨动命运的道道轨迹。
古话讲,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他爷爷那辈儿,老张家在靠山屯算不上什么积善的人家。
爷爷是个猎人,猎人手上沾的血太多,善报这东西,从来不强求。
不是信神佛,是信因果。
是信你在某个冬日里多走了一步路、多说了一句话、多帮了一个人。
那个被你帮过的人,就会在另一个冬日里,把你从风雪里背出来,再帮你去撬动那扇原本紧闭的门。
当真是善者,德者,自有天助。
千载难逢的机会,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饼,正正好好地砸在了他的面前。
他有什么理由不高兴?
“恩公因何开心?”
张阳抬起头来,石小涛正望着他,脸上写满了困惑。
月光把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照得发白,风一吹,袖管贴在身侧,像一只垂落的翅膀。
张阳看着他:
“因为你。”
“因为你在,小涛。”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可鲲鹏再大,也要等一场风。
没有风,再大的翅膀也展不开。
而石小涛就是那场风。
不是他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而是他站在了那个最合适的位置上,把该引的人引来了,该推的门推开了。
石小涛没有说话。
他的独臂垂在身侧,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恩公往下说。
张阳正色道:
“小涛,你明日进山,做两件事。”
“第一件,做好你的向导本分,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曹家兄弟让你往东,你就往东;让你探路,你就探路;让你闭嘴,你就闭嘴。
“你要让他们觉得,你就是一个残废了的、靠着一张笑脸讨饭吃的本地人,没有任何威胁。而且有赵长河在的场合,你更要把尾巴藏好。
“赵长河是只老狐狸,他不会无缘无故让你去当这个向导。他是在看你。
“你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不该说的话,他都会记在心里。
“所以,什么都不要多做。
“就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向导,一个只想活命、只想拿几个工分、胆小怕事的废物。”
石小涛点了点头,认真的听着恩公的话。
“第二件。”
石小涛把耳朵凑近了些。
张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很短的一句话。
石小涛听完,瞳孔骤缩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
恩公说的话,不需要问为什么。
就像那天在地仓子里,恩公把刀递过来的时候,他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那把刀递过来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从接过那把刀的那一刻起,他这一辈子就跟恩公绑在一起了。
报恩是大的。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
韩信被项羽赶到汉中穷途末路的时候,一个洗衣裳的老妇人给了他一碗饭吃。
后来韩信当了楚王,回去找到那个漂母,用千金谢她的一饭之恩。
一饭之恩,尚能以千金相报。
可石小涛欠他的,不只是一饭之恩。
石小涛的命,是他从熊口下捞回来的。
石小涛的妹妹,是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
如今的石小涛想过。
如果某一天张阳让他去死,那他这条残废的命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这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情义。
而是真正拿命换来的的情义。
某种程度上。
两个人因机缘所认,又因秘密而将关系绑在一起。
换句话说。
石小涛这辈子最信的就是张阳了。
对于他这种半路差点死了的人来说。
唯一念想就是照顾好自己的妹妹。
剩下的。
不过是用仅有的生命去发挥为数不多的余热罢了。
即便九死一生。
即便这件事不被社会所允许。
但。
恩公让他干嘛他就会干嘛。
张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往后不必再来这里找我,有急事,书信联系。”
说完,也不等石小涛回应,转过身,迈开步子就往巷子外面走。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对面的巷口里走出来。
人影的身形很熟悉,那是父亲。张阳的脚步顿了一瞬。
对面的人影也顿了一瞬。
爷俩在大街上面对了面,中间隔了十来丈的雪路,谁也没开口。
月光洒在两个人中间,白茫茫的一片,把两个人脚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两道影子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像两条在雪地上搁浅的鱼。
张阳心里清楚,父亲去那条巷子里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