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父亲心里也清楚,他去的那条巷子,也许也有一些事情要做。
可谁也不会问。
这是父子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中国式的父子关系大抵就是这副模样。
很多事情不会从嘴里说出来,但又会从方方面面的行动里透露出来。
就像父亲从来不会问他“你是不是杀过人”,就像他也从来不会问父亲“你那只眼睛到底是怎么没的”。
有些事,说了就是彼此的面子都没了。
不说,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许久,张守林咳嗽了一声:
“有情况没?”
“没有。”
张阳面不改色地说,“那巷子是个死胡同,里头什么都没有。大概是哪家野猫踩了门沿,动静传错了。”
“嗯。”
张守林点了点头,“我那边也没有。大雪天,连个脚印都没有,怕是一阵风搅的。”
“那怪了。爷俩一道出来的,爷俩一道听见的,结果爷俩都没找着人。”
张阳望着自家院门上方那盏摇摇晃晃的马灯。
那盏马灯是爷爷留下来的,铁皮灯罩锈了大半,玻璃罩子也裂了一道缝,可里头的火苗还在一跳一跳地亮着。
下雪天挂在门口,风雪再大也灭不了。
爷爷说这叫长明灯,给走夜路的人指个方向,也给回家的人留个念想。
“会不会是咱们都听差了?”
“当真是见了鬼。”
张守林把手往袖子里一拢。
张阳收回了目光。
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在父亲面前装相。
可装相这件事,从来就不是装的。
他觉得自己只是把该藏的东西藏好,把该瞒的事情瞒住。
猎人守山,不光要会循着气味找猎物,更要会把不该留下的气味掩埋干净。
该埋的埋掉,该瞒的瞒住。
实在兜不住了,就死撑。
“进屋吧,外头冷。”
张阳应了一声,跟在父亲身后,推开院门,走进了那盏马灯底下温暖的光晕里。
屋里的饭菜香还在飘,焦秀兰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你们爷俩干啥去了?开个门开出一顿饭的功夫!”
俊哥又喝上了,端着酒碗正在跟陈青青掰扯地铁的事。
陈青青应着俊哥,眼神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刚刚跨进门槛的张阳身上。
张阳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陈青青这才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听俊哥说话。
张阳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不是什么大善人,也不是什么盖世英雄。
他只是一个猎人。
他很自私的。
自私的只想这一辈子把该护的人护住,把该争的东西争到手,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这期间。
少一些麻烦总是好的,多一些理解总是好的。
可这世上。
哪有那么多理解与少麻烦?
有些账,总归是要算的。
有些底,总归是要掀的。
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第95章 独臂行
石小涛站在月亮沟生产队队部外头。
他抬起左手,把那截袖管往腋下又掖了掖。
队部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王仁绘的嗓门,隔着一道土墙,听不太真切,只隐约能分辨出几个字眼:
“灭害”、“统一行动”、“曹家兄弟”。
石小涛没往里听,把后背靠在墙上,仰头看天。
天还没亮透。
云缝里漏出来的光灰白灰白的。
像一块被泡了三天三夜的猪板油,糊在天上。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怕”这个字,石小涛以前是不怎么认的。
小时候爹死得早,娘改嫁了,他带着妹妹石小汐在月亮沟里头蹭东家吃西家,像两条野狗。
那时候他不怕,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失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和妹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
有了恩公的照拂,还有恩公定期会给他一笔钱。
最关键的是。
他杀过人。
那件事已经过去有些日子了。
他以为自己会慢慢忘掉。
可每到夜里,每到周围安静下来的时候,那把刀的重量就会重新回到他的手心里。
石小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让人看出来。
尤其是赵长河。
他手下经手过的事,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这种人是不会轻易信一个人的,更不会轻易放过一个人。
今天也是一样。
为什么赵长河偏偏让他来当这个向导?
庆岭的猎户多得很,认路的人也不是找不着。
偏偏找一个断了胳膊的残废。
石小涛相信恩公的判断。
恩公说,赵长河是在赌,赌他石小涛在众人面前藏不住尾巴。
可恩公又说,明处有明处的好处。
你在明处,别人就会以为看得清你。
可你要是演得够好,演得够真,那明处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石小涛有时候想不明白恩公为什么能看人看得那么透。
石小涛问过。
恩公只是笑笑,没说话。
石小涛只是觉着,好像这些人在恩公面前就像小孩子。
比如曹连虎这种人,恩公说,这种人最好对付,你把他捧高了,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石小涛听见队部里头椅子腿刮地面的声响。
会散了。
门帘一掀,最先出来的是曹振山。
铁塔似的身子往门口一杵,把后头的天光都挡去了大半。
他扫了石小涛一眼,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眼神跟扫一件摆在门口的工具没什么两样。
紧接着是曹连虎。
石小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拍。
他走过石小涛面前的时候压根没正眼瞧他,只是丢下一句话:
“你就是那个带路的?别拖后腿。”
石小涛赶紧低下头,把身子躬成一只虾米,嘴上应得利索:
“是是是,二爷放心,小的对这山熟,保管不给二爷添麻烦。”
曹连虎已经走出好几步远了,没有回头。
石小涛在心里把那个弓着的姿势又多维持了两秒才直起腰来。
不能太快。
太快显得假。
太慢又显得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