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叉的我叉的,那你得承认我的天赋,才学了几分钟就能叉着那么大的花羔红点鲑,这纪录在你们庆岭有人破得了吗?”
张阳想了想,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难说,你那一叉用了我三成技术,三成运气,剩下四成全靠那条鱼近两年估计是老了,眼神不好使,自己往你叉子上撞的。”
“张!阳!!”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看,想找点什么扔过去。
脚边只有一把干松枝,太轻了,丢过去不痛不痒。
目光又扫到那个搪瓷缸子,可缸子里还装着热水,她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最后她只能把手往地上一插,手指触到冰凉的雪面,她索性一把抄起来攥成一个不紧不实的雪球。
张阳看着她手里的雪球,也没躲。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丢我,鱼竿就沾雪了,沾了雪的王道竿子就不完美了。”
陈青青盯着手里那团雪球翻了一个白眼,到底没丢出去。
她把雪球往旁边一抛,灰仔猛地抬起头,目光追踪着那道白色弧线,雪球落在了火盆边上,软塌塌地碎成一摊。
“所以钓鱼到底有什么好玩的,让你这么着迷?”
她踢了踢脚边一块冻土,又问了一遍。
张阳把最后一段鱼线绕上皮套,把线头从导环里穿过去。
他低头看着那根在他膝上躺的鱼竿。
“我也不全靠两条腿去打猎。”
“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拿你这根刚做好的‘王道竿子’?”
张阳看了看天色,把鱼线在竿梢绕了几圈,固定好。
“后天吧。明天把钩子和铅坠配好,后天干完活去。你想去不?”
“去。”
陈青青回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说话。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一声细小的噼啪声。
灰仔抬起头打了个呵欠,大黄的尾巴又扫了一下地面。
过了很久。
或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
“张阳同志。”
陈青青的这声同志叫得规规矩矩。
张阳没有抬头,手指还在鱼线上,他对着那根已经绑得不能再结实的导环又绕了一圈,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陈青青沉默了一会儿。
张阳依旧没有抬头。
“让我猜猜。”
他摩挲着鱼竿。
“是不是王局让你来说的?让我们靠山屯参加灭害行动?”
陈青青叹了口长气。
果然还是可以被他看出来的。
索性大方的点了点头。
“是。王局找了我,就在开完会以后。他说现在人手不够,曹连虎是彻底废了,灭害的队伍缺了一大块。蛟河那边的意思呢,灭害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光靠曹家兄弟三个不够。他想让你和张俊,大宝二宝,你们几个靠山屯的好手顶上去。”
她一股脑把话说完了,然后安静下来,等着张阳的反应。
等了半天,等来的还是沉默。
张阳把鱼线从导环里抽出来,又穿了一遍。
“子弹申请了,行动也报批了。现在所有人都准备好了,曹家兄弟虽然瘸了一条腿但还能打,王局又紧急调了龙珠甸的几个猎户过来填人头。火力够,人手够,缺的就是领头的。灭害行动出了问题,王局没法交代,上头盯着,下面闹着,外头还有个吉林王。他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什么法子都得试。”
她说完这些,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一些,长到火盆里的炭火又爆了两声。
最后。
陈青青还是说出了最后那句。
“但我觉得你不会去的。”
张阳惊疑地转过头来,侧脸对着她,眉毛挑起来的那道弧线正好被傍晚的天光勾出轮廓。
“哦?”
这声哦里是真切的意外。
他是真的没想到陈青青会这么说。
在王局眼里他是这场灭害最大的变数,在曹家兄弟眼里他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本地小子,在赵长河眼里他是越来越难摸透的那粒棋子。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该表态,该站队,该出山,该为庆岭做点什么。
只有陈青青,这个王局派来的说客。
跟他说,我觉得你不会去的。
“因为你说过。”
陈青青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尖互相绞着。
“你说过你上次差点死在山里,伤刚好,不想再为别人的事拼命。”
她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我觉得你不会去,不管王局开什么条件,不管曹家怎么激你,你都不会去的,至少现在不会。”
“而且......”
“而且?”
陈青青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王局是想让她当说客的。
拜托她的时候说的情真意切的。
陈青青见到这种情况,自己也有些心软。
可是。
真正到了张阳面前。
有些话她是说不出来的。
从白毛风到这次灭害行动,所有的细节她都是全程参与的。
甚至于,张阳的那一千块还是她据理力争的。
这也从侧面说明一个问题。
其实。
王仁绘,王局他们压根就没有瞧得起庆岭的猎户。
不论是从一开始的态度,还是从后面非要找外来人的态度。
所以。
这一切陈青青一直都看在眼里。
那封信她也就帮张阳写了。
毕竟谁也没有义务去给一个瞧不上自己的人卖命。
甚至。
陈青青不知道为什么。
打从一开始就觉着这次王仁绘弄的这个灭害行动里面有蹊跷。
她暗自猜测过。
这庆岭是一个三不管的地带。
他王仁绘来到这里,一是为了立威。
二是......
二可能是看中了这庆岭的资源。
整整一个山区的资源。
谁会不眼红呢?
当然。
这些话陈青青也只会在心里揣测。
是与不是的。
凡事总要往很多方面想。
张阳没有说话。
他把鱼竿端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竿身从粗到细,过渡得极流畅,没有一处突兀的鼓包或凹陷。导环排成一条直线。
他把鱼竿轻轻放在膝盖上,左手握住竿把,右手捏住梢头,微微往上弯了一下,韧性极好,弧度完美。
“青青。”
“嗯?”
“这竿子,送你。”
陈青青愣住了。
她看看那根鱼竿,又看看张阳。
他已经在低头收拾剩下的碎木屑了,把那些荆条皮屑从膝盖上掸下去,又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铜丝头。
“那你用什么?”
“再做一根就是了。”
他站起来,把鱼竿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