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22节

  张阳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眉头微皱,缓缓点头。

  认识。

  岂止是认识。

  张阳把目光往上一抬,落在了最高处的枯枝上。

  “这过山风啊,在我们庆岭,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的声音沉下来:

  “此人姓吕,名万山,祖籍无人知,年岁无人晓。

  “最早有人说他是关里逃荒来的,也有人说他祖上就是这长白山里的猎户,后来落了单。

  “总之这人,是忽然出现在庆岭的。他来了以后也不种地,也不进生产队,一个人住在山根底下一间破窝棚里。

  “窝棚四面漏风,他却活得自在,饿了进山下套子,渴了舀一瓢雪水煮了喝,日子过得比野人还野人。

  “有人说他在山里,一个人撂倒过一头三百来斤的孤猪;也有人说他跟黑瞎子对过眼,把黑瞎子吓得掉头就跑。”

  “当然,这些说的都是他的拳脚。

  “他真正叫人胆寒的,是另一桩本事。

  “这庆岭一带的老人里头流传着一种手艺,叫绝户套。

  “这套子和寻常的捕兽夹不同,里头有三十二个机关,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踩中了,不光腿骨尽碎,里头还藏着一根淬了蛇毒的钢针,专攻下三路。

  “后来这手艺失传了,据说图纸被烧了,模具被砸了,最后一个会做绝户套的老猎手也死在了伪满时期。

  “可吕万山不知道从哪儿把这门手艺又给刨了出来。他不光会做,还改良了。

  “原来的绝户套一招制敌,但一旦猎物带着夹子跑了,就不好找了。

  “吕万山在上面又加了一道锁扣,猎物越挣扎,夹子咬得越深,那根铁针就越往里头钻。

  “听说头一回用的时候,套着一头半大的黑熊。

  “等吕万山追上去的时候,那熊还活着,疼得浑身发抖,两个前掌扒拉着那夹子,爪子都扒烂了,满地的血。

  “总之,吕万山这三个字在庆岭没人敢当面提。”

  陈青青听得眼睛都直了。

  半晌,她凝重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次的事情这么邪门。

  “曹家四虎那是什么人?

  “蛟河曹家沟的人,吉林王手底下的头号猛人。

  “连他们都在吕万山手上栽了跟头。

  “我们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吕万山的人,找了他以前的小弟,一个比一个嘴硬,不,也不是嘴硬,他们是真的不知道。

  “有个人说吕万山有个干娘,肝不好,一直在吃药,吕万山就是为了给干娘治病才下山找人帮忙的。

  “可问了半天,谁也不知道他把干娘藏在哪儿了,他的下落,现在完全不知所踪。”

  她又叹了口气。

  “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绝户套。局里的人查过了,这种套子在庆岭只有他一个人会做。光是看懂这个套子的人就是少数,更别提做了。”

  张阳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陈青青的肩膀。

  “他是以下套子出名,这种伤天和的绝户套,整个庆岭确实只有他一个人会,没有别人。”

  陈青青两手一摊:

  “对嘛!所以所有的线索都在绝户套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吕万山。

  “你说这叫什么?这叫板上钉钉,证据确凿。现在的情况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把吕万山找着,一切都好办,可偏偏就是找不着他。”

  她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对了还有一桩,你那个朋友石小涛,这一回可真是冤大发了。”

  张阳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他也跟着搅进去了?”

  “可不是嘛!他是向导啊!”

第97章 我觉得你不会去的

  陈青青大致的复述了一下经过后,叹气道:

  “现在的情况是,曹连虎被送去卫生所的时候还有一口气,但他疼得说不出话来,谁也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曹家的态度嘛,一是翻遍庆岭找吕万山,二是对石小涛也不怎么客气。

  “曹老三当时就想动手来着,被赵长河拦下了。

  “赵长河倒是说了句公道话:‘石向导要是想害人,何必拼了命去掰夹子?他一条胳膊掰得动那东西?再说了,他身上也全是伤,谁要是怀疑他是同谋,先看看他的伤再说。’”

  张阳听着,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听出了陈青青话里的关键信息:赵长河替石小涛说话。

  “赵长河觉得有问题?”

  陈青青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她后退了一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张阳。

  “张阳,你是不是在这靠山屯养了一群信鸽?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报网?你家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你怎么每次都能猜到?”

  张阳笑了笑。

  “猜的呗。赵长河什么事都要查个水落石出。石小涛是最后一个跟曹连虎单独在一起的人,赵长河不可能不起疑,但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赵长河不会冤枉一个看起来无辜的人。”

  陈青青两只手在胸前交叉,歪头盯着他:

  “反正现在的情况是:吕万山下落不明,石小涛暂时没事。赵长河虽然替他说话了,但他话里话外总会留着那么一点弦外之音,让人听着不太舒服。

  “不过目前来看,石小涛的嫌疑不大,毕竟他只有一条胳膊,又伤成那样。

  “倒是吕万山,你不知道,王局都急疯了。”

  陈青青还想接着说下去。

  她有太多的消息要告诉张阳,太多让人瞠目结舌的新进展。

  可她发现张阳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他又重新拿起了那根鱼竿。

  手指顺着竿身的弧线往下摸,摸到导环的位置,轻轻摁了摁,确认它牢固,然后把鱼竿往膝盖上横着一放,探过身子去拣地上的鱼线。

  “青青,你说这今天要是去冰钓的话,能不能再钓上来一条花羔红点鲑?”

  陈青青的话头被噎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工夫钓鱼?”

  陈青青觉得自己的血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

  “曹家四虎那边还不知怎么交代,王局急得满嘴起泡,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连搪瓷缸子都摔了。

  “他说这次灭害行动失败,从灭害变成了灭自己。

  “上头要是批下文来追责,都逃不了责任,灭害行动彻底泡汤了不说,还得重新组织,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他今天在会上咬着牙说了八个字:‘务必找到罪魁祸首。’曹家兄弟更不用说了,恨不得现在就把吕万山揪出来剥皮抽筋。

  “你想想,曹连虎是曹振山亲弟弟,他现在表面上压得住,可万一,我说万一,找不到吕万山,他的火往哪儿撒?当然是往庆岭撒!

  “结果你倒好,在这儿做鱼竿,还想着冰钓。”

  张阳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冰钓这事儿在东北其实很难得。

  “你想啊,一年到头能冰钓的也就这几个月。

  “等开春冰一化,河里全是浑水,想钓也钓不成了。

  “眼下这时候,冰层还不够厚到能上爬犁赶大网,但一个人蹲在冰窟窿边上拿小竿子钓,那是正好的时候。

  “冰面下的水温比空气高,鱼都聚在水底打涡。

  “尤其是这种天,你看天边那块云,表面亮底下暗,是鱼鳞云。

  “鱼鳞云一出来,气压就稳,气压稳,鱼就开口。”

  他把手上的鱼线捋直了,抬起头来,看着陈青青。

  “前回你亲手叉上来的花羔红点鲑,还记得吧?

  “三斤二两,肉厚,刺少,炖出来的汤是奶白色的,上头飘着的全是胶原蛋白。

  “你说那鱼好吃。”

  陈青青站着,张阳坐着。

  一个居高临下,一个稳如泰山。

  最终是站着的那个败下阵来。

  陈青青吸到一半的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像一头认了输但又不甘心的麋鹿。

  她一屁股坐回木墩子上,抱起胳膊,用一种混合着恼火和无奈的眼神看着张阳。

  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就是:

  行,你赢了,你说吧,我跟。

  她倒想看看他能把钓鱼聊出什么花来。

  “你说那天咱们叉的那条红点鲑,它在那条河里活了十多年了吧?”

  “差不多。花羔红点鲑长得慢,一年才长半寸。三斤二两的,在那种窄河里就是老爷子级别的了。”

  张阳把鱼竿轻轻搁在手边的木墩上,顺手拿起火盆里插着的铁钳子,往盆底又埋了几块炭,火星子窜起来,在他手指间跳了跳。

  “它在河底活了十多年,见过多少次冰镩,闪过多少次鱼叉,最后倒在了你手里。”

  陈青青的嘴角动了动。

  “什么叫倒在我手里。明明是你,你能不能把这捣蒜的破活放一放,明明是你握着我的手叉下去的。我当时连眼睛都是闭着的,那也不能算是我叉的,是你非要告诉我那条鱼在哪儿,是你带的节奏。”

  “节奏是我带的,可最后往下那一按是你自己发的力,你想想,你那时候要是手一偏,可就什么都没了。”

  陈青青的嘴角压了又翘,翘了又压,最后索性不想面部管理的烦心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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