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眉头微皱,缓缓点头。
认识。
岂止是认识。
张阳把目光往上一抬,落在了最高处的枯枝上。
“这过山风啊,在我们庆岭,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的声音沉下来:
“此人姓吕,名万山,祖籍无人知,年岁无人晓。
“最早有人说他是关里逃荒来的,也有人说他祖上就是这长白山里的猎户,后来落了单。
“总之这人,是忽然出现在庆岭的。他来了以后也不种地,也不进生产队,一个人住在山根底下一间破窝棚里。
“窝棚四面漏风,他却活得自在,饿了进山下套子,渴了舀一瓢雪水煮了喝,日子过得比野人还野人。
“有人说他在山里,一个人撂倒过一头三百来斤的孤猪;也有人说他跟黑瞎子对过眼,把黑瞎子吓得掉头就跑。”
“当然,这些说的都是他的拳脚。
“他真正叫人胆寒的,是另一桩本事。
“这庆岭一带的老人里头流传着一种手艺,叫绝户套。
“这套子和寻常的捕兽夹不同,里头有三十二个机关,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踩中了,不光腿骨尽碎,里头还藏着一根淬了蛇毒的钢针,专攻下三路。
“后来这手艺失传了,据说图纸被烧了,模具被砸了,最后一个会做绝户套的老猎手也死在了伪满时期。
“可吕万山不知道从哪儿把这门手艺又给刨了出来。他不光会做,还改良了。
“原来的绝户套一招制敌,但一旦猎物带着夹子跑了,就不好找了。
“吕万山在上面又加了一道锁扣,猎物越挣扎,夹子咬得越深,那根铁针就越往里头钻。
“听说头一回用的时候,套着一头半大的黑熊。
“等吕万山追上去的时候,那熊还活着,疼得浑身发抖,两个前掌扒拉着那夹子,爪子都扒烂了,满地的血。
“总之,吕万山这三个字在庆岭没人敢当面提。”
陈青青听得眼睛都直了。
半晌,她凝重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次的事情这么邪门。
“曹家四虎那是什么人?
“蛟河曹家沟的人,吉林王手底下的头号猛人。
“连他们都在吕万山手上栽了跟头。
“我们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吕万山的人,找了他以前的小弟,一个比一个嘴硬,不,也不是嘴硬,他们是真的不知道。
“有个人说吕万山有个干娘,肝不好,一直在吃药,吕万山就是为了给干娘治病才下山找人帮忙的。
“可问了半天,谁也不知道他把干娘藏在哪儿了,他的下落,现在完全不知所踪。”
她又叹了口气。
“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绝户套。局里的人查过了,这种套子在庆岭只有他一个人会做。光是看懂这个套子的人就是少数,更别提做了。”
张阳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陈青青的肩膀。
“他是以下套子出名,这种伤天和的绝户套,整个庆岭确实只有他一个人会,没有别人。”
陈青青两手一摊:
“对嘛!所以所有的线索都在绝户套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吕万山。
“你说这叫什么?这叫板上钉钉,证据确凿。现在的情况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把吕万山找着,一切都好办,可偏偏就是找不着他。”
她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对了还有一桩,你那个朋友石小涛,这一回可真是冤大发了。”
张阳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他也跟着搅进去了?”
“可不是嘛!他是向导啊!”
第97章 我觉得你不会去的
陈青青大致的复述了一下经过后,叹气道:
“现在的情况是,曹连虎被送去卫生所的时候还有一口气,但他疼得说不出话来,谁也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曹家的态度嘛,一是翻遍庆岭找吕万山,二是对石小涛也不怎么客气。
“曹老三当时就想动手来着,被赵长河拦下了。
“赵长河倒是说了句公道话:‘石向导要是想害人,何必拼了命去掰夹子?他一条胳膊掰得动那东西?再说了,他身上也全是伤,谁要是怀疑他是同谋,先看看他的伤再说。’”
张阳听着,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听出了陈青青话里的关键信息:赵长河替石小涛说话。
“赵长河觉得有问题?”
陈青青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她后退了一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张阳。
“张阳,你是不是在这靠山屯养了一群信鸽?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报网?你家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你怎么每次都能猜到?”
张阳笑了笑。
“猜的呗。赵长河什么事都要查个水落石出。石小涛是最后一个跟曹连虎单独在一起的人,赵长河不可能不起疑,但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赵长河不会冤枉一个看起来无辜的人。”
陈青青两只手在胸前交叉,歪头盯着他:
“反正现在的情况是:吕万山下落不明,石小涛暂时没事。赵长河虽然替他说话了,但他话里话外总会留着那么一点弦外之音,让人听着不太舒服。
“不过目前来看,石小涛的嫌疑不大,毕竟他只有一条胳膊,又伤成那样。
“倒是吕万山,你不知道,王局都急疯了。”
陈青青还想接着说下去。
她有太多的消息要告诉张阳,太多让人瞠目结舌的新进展。
可她发现张阳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他又重新拿起了那根鱼竿。
手指顺着竿身的弧线往下摸,摸到导环的位置,轻轻摁了摁,确认它牢固,然后把鱼竿往膝盖上横着一放,探过身子去拣地上的鱼线。
“青青,你说这今天要是去冰钓的话,能不能再钓上来一条花羔红点鲑?”
陈青青的话头被噎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工夫钓鱼?”
陈青青觉得自己的血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
“曹家四虎那边还不知怎么交代,王局急得满嘴起泡,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连搪瓷缸子都摔了。
“他说这次灭害行动失败,从灭害变成了灭自己。
“上头要是批下文来追责,都逃不了责任,灭害行动彻底泡汤了不说,还得重新组织,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他今天在会上咬着牙说了八个字:‘务必找到罪魁祸首。’曹家兄弟更不用说了,恨不得现在就把吕万山揪出来剥皮抽筋。
“你想想,曹连虎是曹振山亲弟弟,他现在表面上压得住,可万一,我说万一,找不到吕万山,他的火往哪儿撒?当然是往庆岭撒!
“结果你倒好,在这儿做鱼竿,还想着冰钓。”
张阳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冰钓这事儿在东北其实很难得。
“你想啊,一年到头能冰钓的也就这几个月。
“等开春冰一化,河里全是浑水,想钓也钓不成了。
“眼下这时候,冰层还不够厚到能上爬犁赶大网,但一个人蹲在冰窟窿边上拿小竿子钓,那是正好的时候。
“冰面下的水温比空气高,鱼都聚在水底打涡。
“尤其是这种天,你看天边那块云,表面亮底下暗,是鱼鳞云。
“鱼鳞云一出来,气压就稳,气压稳,鱼就开口。”
他把手上的鱼线捋直了,抬起头来,看着陈青青。
“前回你亲手叉上来的花羔红点鲑,还记得吧?
“三斤二两,肉厚,刺少,炖出来的汤是奶白色的,上头飘着的全是胶原蛋白。
“你说那鱼好吃。”
陈青青站着,张阳坐着。
一个居高临下,一个稳如泰山。
最终是站着的那个败下阵来。
陈青青吸到一半的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像一头认了输但又不甘心的麋鹿。
她一屁股坐回木墩子上,抱起胳膊,用一种混合着恼火和无奈的眼神看着张阳。
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就是:
行,你赢了,你说吧,我跟。
她倒想看看他能把钓鱼聊出什么花来。
“你说那天咱们叉的那条红点鲑,它在那条河里活了十多年了吧?”
“差不多。花羔红点鲑长得慢,一年才长半寸。三斤二两的,在那种窄河里就是老爷子级别的了。”
张阳把鱼竿轻轻搁在手边的木墩上,顺手拿起火盆里插着的铁钳子,往盆底又埋了几块炭,火星子窜起来,在他手指间跳了跳。
“它在河底活了十多年,见过多少次冰镩,闪过多少次鱼叉,最后倒在了你手里。”
陈青青的嘴角动了动。
“什么叫倒在我手里。明明是你,你能不能把这捣蒜的破活放一放,明明是你握着我的手叉下去的。我当时连眼睛都是闭着的,那也不能算是我叉的,是你非要告诉我那条鱼在哪儿,是你带的节奏。”
“节奏是我带的,可最后往下那一按是你自己发的力,你想想,你那时候要是手一偏,可就什么都没了。”
陈青青的嘴角压了又翘,翘了又压,最后索性不想面部管理的烦心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