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赵书记,咱不说这个了。
“赵书记,我多句嘴,您别嫌我啰嗦。您今年也三十好几了吧?
“咋还没成个家呢?”
赵长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拐弯弄得愣了一下。
“成家?怎么忽然问这个。”
“嗨!我就是好奇呗。您说您,模样周正,人又能干,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生产队的书记,咱们庆岭这一亩三分地,谁见了您不得喊一声赵书记好?”
她说着,掰着手指头挨个数:
“论长相,您这长相在咱们月亮沟那也是排得上号的。论本事,您当书记这几年,队里的工分账目清清爽爽,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论人缘,您待谁都是一副笑脸,从没跟人红过脸......”
“高同志,你这是在给我开表彰大会呢?”
高玥一拍桌子:
“哪儿呀!我这叫实事求是!您是不知道,咱们月亮沟那些老娘们儿聚在一块儿瞎唠的时候,都说谁要是能嫁给赵书记,那可真是一辈子的福气。说媒的怕是把您的门槛都踏破八百回了,可您倒好。”
她两手一摊,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一个都不动心。”
赵长河脸上的笑意没有收敛。
他抬起头。
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很多东西尚未完成。
功不成,名不就。
这生产队大队书记的头衔听着响亮,可在公社那些真正的当权者眼里,他也不过是一枚棋子。
周德义把位置传给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他是唯一能托付的人。
可托付给他之后呢?
这些年在庆岭,他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政绩平平,功绩乏陈,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把几个屯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可就这点东西,在那些正科级干部的考评表上,连一行字都占不满。
仇也未报。
从喜那孩子,说到底是对不起老周的。
如果自己当初能再多管教管教他,如果围猎那天能再多看着点,如果白毛风来的时候能把他拽得更紧一些,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老婆孩子热炕头。
谁不想要呢?
可赵长河知道,人一旦有了妻儿,就有了软肋。
你的每一步棋都要算得更仔细,你的每一个决定都要顾及更多人。
你可就不能轻易豁出去了。
而眼下这个局,还没到可以收手的关口。
张阳啊,张阳。
你可让我好生忌惮呐。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后生,无官无职,无权无势,偏偏能把每一步都踩在先手。
这已经不是一个猎户的格局了。
他甚至已经把整个庆岭都拢到了自己身边。
而名声这东西,是最难夺走的。
就在赵长河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时候。
靠山屯那边。
张阳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痒,还没来得及偏过头去,两个喷嚏就接连打了出来。
“阿嚏!阿嚏!”
坐在对面的陈青青抬起头来,手里正捏着一枚鱼钩,鱼线在半空中晃了两晃。
她歪着脑袋看着张阳,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开口时故意拖长了尾音。
“哟——大英雄,这又是谁在想你呢?”
张阳拿袖子蹭了蹭鼻子,把那股子酸痒劲儿压下去。
他鼻头被冷风吹得发红,眼圈也微微泛着水光,哪还有半点“英雄”的样子。
“一想二骂三感冒,这两个喷嚏连着来,分明就是谁在骂我。”
“骂你?谁敢骂咱们庆岭的大英雄呀?”
“那可说不准。看我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
陈青青笑着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往鱼钩上挂红虫。
她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捏着那细小的鱼钩试了好几回才把红虫挂匀。
挂完以后她把鱼钩举到眼前晃了晃,露出的钩尖刚好一丁点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学得挺快嘛,这钩挂得,比上回有进步。”
“那是。上回是谁说我来着‘三成技术三成运气四成靠鱼自己往叉子上撞’这回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话说。”
“两码事。”
“在天才面前,没什么两码事。”
张阳望着她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灰仔唤过来,揉了揉它脖子上的厚毛。
灰仔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声。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
这时候。
王婶子端着个搪瓷盆从远处走来。
那盆是新买不久的,盆沿上还贴着供销社的标签,盆里装着几团冻得硬邦邦的菜疙瘩,有萝卜、有冻白菜,还有些晒干的山野菜。
王婶子今儿个穿了一件半新的藏青色棉袄,头发用一块花布头巾包着。
“婶子来了。”
张阳把鱼竿往旁边一搁,站起来迎了上去。
“来看看你们。”
“我说阳子,你这越来越像个渔具铺子了,荆条、鱼线、铁钩子,满地都是。”
张阳笑了笑。
王婶子一扬下巴,冲着陈青青挤了挤眼:
“青青姑娘在呢,这屯里谁不知道,秀兰嫂子现在是逢人就夸,我们家青青怎么怎么着,那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亲闺女呢。”
陈青青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去整理鱼线,没搭腔。
张阳赶紧岔开话头:
“婶子,你今儿个是拿的什么好东西?”
“哪有什么好东西。就几疙瘩冻菜,冬天嘛,能有什么。我寻思你家前阵子又是分熊肉又是炖鱼汤的,怕是青菜吃得少,就给你妈送点来换换口味。”
“婶子,你家里今天不炖猪肉粉条啊?”
他这话本是随口说笑。
谁知王婶子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她赶紧摆了摆手:
“你瞅瞅,阳子,眼下事态紧张,没到过年呢,吃什么肉,节省一些。”
张阳的笑容没有变,可目光却微微顿了一下。
王婶子站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冲着张阳说了句:
“阳子,回头跟你妈说一声,晚上冻白菜别炒太久,过遍水就行,炒久就不脆了。”
张阳应了一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
陈青青把鱼竿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张阳的侧脸上。
他正望着王婶子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怎么了?发什么呆?”
张阳低着头。
王婶子这个人,平日里嘴巴闲不住,见了谁都要唠上几句,天大的事落到她嘴里也能变成一碟瓜子。
活到这把年纪,不该有什么能让她为难的事。
除了吃。
吃是最实在的东西。
人可以不穿新衣裳,可以不添新家具,可以不串门不喝酒不看戏,但不能不吃。
而肉,在这个年头的冬天,就是命。
他才想明白。
山中禁枪猎。
灭害行动没结束前,王局不让私自打猎。
这条禁令,对旁人是一座五指山,可对他张阳来说,不过是多绕几步路。
他可以带着灰仔去撵狍子,可以拿着鱼叉去冰钓,可以用一些擦边球手段来维持基本营养。
他是专业猎户,自有有手段。
可其他人呢?
俊哥家、蒋家、刘伯家,都是一样的境遇。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
往年这个时候,谁家不挂几串腊肉?
谁家不炖上一锅杀猪菜?
今年呢?
王婶子端着一盆冻菜到处送人,嘴里说着“节省一些”,不是她不想吃肉,是她舍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