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的,是她不敢吃。
因为这个冬天还没到头,谁也不知道那几两肉票够不够撑到开春。
而且。
因为上次蒋家的事,大家伙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曹连虎在靠山屯逞威风的时候,蒋二宝跪在雪地里,全屯的人都看着。
大家为了那口气,对曹家人消极抵抗。
连灭害行动也跟着一起不干了。
可消极抵抗的代价是什么呢?
是禁令不解,是枪不能开,是肉不能打,是这个冬天,大家只能窝在家里啃冻白菜。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孟子曰: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张阳穷过,穷了两辈子。
上辈子穷得连死都死得那么窝囊。
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些本事,日子好过了些,难道就只顾着自己吃饱穿暖,眼睁睁看着乡亲们勒紧裤腰带过年?
灭害行动,他之前不愿意去,是因为那些鸟气。
他拼了命打熊,回来却被当枪使。
王仁绘宁可去请曹家四虎也不肯信他本地猎户的本事。
曹连虎带着两条獒犬闯进靠山屯咬伤大花狗,逼着二宝从狗胯下钻过去。
这些事,换成谁都会憋气。
可眼下,曹家四虎折了一虎,王局亲自上门低头。
有些账,可以先记着。
但有些肉,不能等了。
张阳把鱼竿搁在地上,站起身来。
灰仔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仰头看他。
陈青青没有追问张阳方才在想什么。
她只是也跟着站起身,把鱼竿往肩上一扛,弯腰去拎地上那个鱼篓。
鱼篓里有两条不大不小的鲫鱼,是前几天冰钓的存货,本来打算今晚炖汤的。
她把鱼篓拎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抬起头来,冲着张阳笑了笑。
“走呗,兴许还能赶上鱼开口。”
张阳看着她那张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脸,看着她肩上那根自己亲手做的荆条鱼竿。
忽然觉得。
心里头那团乱麻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点。
“走。”
远处。
月亮沟方向的那条土路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慢慢变大。
张阳脚步未停。
“起风了。”
陈青青又看了一眼四周,树枝上的雪还是原样挂在那里,地上的雪沫子也没有被搅起来。
“哪里有风?”
第102章 同学
月明如钩。
王仁绘走出队部,在院子里踱了两圈,正想着明天要不要再去一趟靠山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过头去。
赵长河站在月色里,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王局,还没歇着?”
“睡不着,长河,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商量商量,明天去靠山屯的事。”
“王局,有样东西,您先过目。”
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王仁绘把信纸展开,凑近了灯下。
——
关于灭害行动由张阳同志主持的请愿书。
王局长钧鉴:
我等庆岭余脉猎户及屯民,斗胆上书,非为他事。
自入冬以来,熊害野猪害四起,各屯皆有损伤。
曹家兄弟虽有名头,然入山不足半日,便折损人手,灭害之事中途搁置。
如今曹家人陆续离去,灭害队伍群龙无首,我等心中惶惶,不知何时能再进山。
张阳同志乃我庆岭土生土长之人,自幼随父张守林习猎,枪法精准,胆识过人。
入冬以来,先斩孤猪于老爷岭,再毙黑熊于黑瞎子沟。
上月白毛风中,更是独斗千斤棕熊,一刀毙之。
此事王局亲眼所见,无需我等赘述。
以上战绩,句句属实,庆岭一带,妇孺皆知。
我等深知灭害之事责任重大,非有勇有谋者不能胜任。
纵观庆岭上下,能担此任者,唯张阳一人而已。
故斗胆联名上书,恳请王局考虑,由张阳同志主持此次灭害行动。
若得允准,我靠山屯、月亮沟、斗富屯、龙珠甸四屯猎户,愿效死力,绝不退缩。
我等山野草民,不懂公文格式,字迹潦草,言语粗鄙,望王局海涵。
此致
敬礼
庆岭余脉猎户及屯民代表联名上书
(后附四屯代表签名及手印)
——
王仁绘翻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手印占了大半张纸。
五味杂陈。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来,望向赵长河。
“长河。”
“你说,为什么张阳在这里威望这么高?”
赵长河没有答话,他知道王仁绘这话不是问他,而是在问自己。
这位林业局长正盯着手里那叠信纸,目光却飘得很远,像是要透过这几张土黄纸,看透那个他始终摸不透的靠山屯后生。
王仁绘把信封放下来,语气倒还算平静: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小子。碰巧杀了一头熊而已。
“猎户嘛,打打杀杀的,这种事虽然少,也不是没有。
“曹连虎那样的枪法,才叫真本事。可没想到......”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
赵长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局,说实话,我一开始也不太明白。
“后来我想了想,大概有几层缘由在里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层,底蕴。”
“靠山屯是本地的猎户窝子。
“张守林早年间赶山是把好手。
“老张家几辈子的猎户底子在那儿摆着,积攒下来的名头是一天也没丢。
“屯里人看张阳,看的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他爹,还有他爹的爹。
“这种信任是骨子里带来的,不是一天两天能攒下的。
“打野猪、猎黑熊都是猎户窝子里最认的事,张阳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便是够格。”
赵长河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层,实打实的战绩。
“孤猪是他一个人拿下的。
“黑瞎子沟那头黑熊,也是他带着张俊、蒋家兄弟一起刀猎的。
“如果说这些还只是让人服气,那上回灭棕熊的事,就是一剂猛药。”
他的语速放慢了些。
“溃围之后,整个队伍都乱了,是张阳稳住了马群,拿自己的命去把棕熊拖住了。
“说到底,那天能从山里活着出来的那十来条命,包括我赵长河在内,都得念他一份情。
赵长河抬起头,目光越过王仁绘的肩。
他心里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王仁绘啊,你在里面起的作用,也是不容估量的。
你从请曹家四虎来的那一天起,这盘棋就已经开始往反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