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地方,内部本来就齐整,没有太大矛盾的时候,你从外头找人来主持大局,那外人的介入,便是一瓢冷水浇进了热油锅里。
不搅还好,一搅,炸得更厉害。
当此时也,外有强豪,内有英杰,众人之心不约而同归于一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话虽然重了些,可道理是通的。
庆岭的猎户,祖祖辈辈在这片山上讨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们宁可让张阳这个根正苗红的本地猎户来做把头,也不愿让外地人骑在他们脖子上。
就算张阳年轻,那也是自家人的事,轮不到外人来管。
所以这事儿传到各屯之后,大家明面上不说什么,私底下早就拧成了一股绳。
灭害行动搁浅,上头着急,可下头不急。
他们宁可多挨几天的熊害,也不想让外人来逞这个威风。
这就叫宁予自家人,不予外姓人。
关门打虎,手背朝里,手心也朝里。
赵长河轻咳了一声:
“所以,这里头要是没有群众基础,是做不到的。”
王仁绘心里头其实清楚,赵长河说的是实话。
但没说全。
陈青青那个BJ来的知青,在这件事上出了多大的力气,他也是知道的。
没有她在表彰会上拍桌子,没有她一份一份材料往上报,没有她在各屯之间来回跑,张阳的名声传不了这么快。
这丫头,拿张阳当英雄树典型。
效果是立竿见影。
他是真没想到,来来回回折腾了这么多事,到头来,反倒成了成全张阳的推手。
外面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王仁绘放下信纸,笑了一声。
赵长河眉头皱了一下:
“王局?”
王仁绘只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明天是晴天不?”
赵长河望了望窗外:
“瞧着像是,月晕收得干净,云也薄,怕是个好天。”
“好天好啊。”
王仁绘把四封请愿书整整齐齐地码好,用牛皮纸重新包了一层,搁在桌角。
“那就明天吧。”
赵长河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可嘴上还是没问。
他只是在王仁绘转过身去翻柜子的时候,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那天晚上。
王仁绘屋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大亮,王仁绘就从队部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干部服,四个口袋的,风纪扣照旧扣得整整齐齐。
脚上的黑布鞋换了一双新的。
跟在身后的几个干事也都换上了压箱底的干净衣裳,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这些平日里在山里跑惯了的人,难得都这般端正。
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人,而是停在院子里的两辆车。
头一辆,是那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212,专程洗过了。
后排的老式军用无线电台已被拆除,只留下一块空荡荡的基座,此刻装上了一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
第二辆,是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厢上头扎着墨绿色的帆布篷。
王仁绘绕着两辆车走了一圈。
末了。
他走到吉普车跟前,拿手指抹了一下挡风玻璃上的霜。
小周从值班室里跑出来,冻得直搓手。
他看了一眼局长那身行头,愣了两秒,才凑上去小声问了一句:
“王局,今儿个是去哪儿?”
王仁绘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回过头来,只说了三个字。
“靠山屯。”
又补了一句。
“把赵书记也叫上,动静大些。”
动静确实不小。
等到上午时分,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月亮沟生产队的院子里已经挤了不少人。
附近的猎户、知青,都被通知了,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墙根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王仁绘一摆手。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上了那条通往靠山屯的山路。
这一回不一样。
既然决定了要用人,就得把面子给足。
与此同时。
靠山屯。
张阳正蹲在自家的院子里磨鱼钩。
那鱼钩是供销社的铁钩子,钩尖不够利,得用细砂轮一点一点地磨。
他这磨钩的手艺有些日子的工夫了,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堂,就是耐得住性子,一台砂轮一把钳子,一蹲就是小半天。
磨完了对着日光看,眯起一只眼。
就在张阳往磨好的鱼钩上抹防锈油的时候,远远地听到山坡下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王局来了!!”
张阳回过头,便看见陈青青从巷子那头小跑过来。
她大约也听见动静了,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笔记本,头发有些乱了,被她随意地拢在耳后。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往屯口的方向望去。
远远的望去有一道黑点慢慢的走进。
屯里人早就被这阵势惊动了,院门一扇接一扇地推开。
老槐树底下那个碾盘边上,几个正在摆龙门阵的老汉纷纷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眯着眼往那车队瞧了半晌,啧了一声:
“好家活,这是娶媳妇还是送年贡呐?”
王仁绘也确实是下了决心。
他把这几天的憋屈扔了。
既然张阳要面子,他就给面子,既然群众要阵势,他就给阵势。
队伍在屯口那棵大槐树下停住了。
这地方就是上回张家摆全屯大席的那棵老槐树。
那时候张阳刚打完了熊,张家在此地大摆宴席,周从喜被人用担架抬着来闹事,最后叫一个傻乞丐戳破了把戏。
那时候赵长河是来打脸的,如今人却是来拍板的。
世事流转,竟也不过这般须臾之间。
张阳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辆车停下,看着王仁绘从吉普里跨出来,看着屯里人三三两两地围上去。
他知道,王仁绘这是把戏做足了。
可他也知道,戏做足了还不够。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旁边的陈青青。
“陈青青同志。”
陈青青正低头翻着自己的笔记本,眉毛一挑。
“恩?”
“一会儿王局来了,肯定要谈正事,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嘴上笨,不善言辞,枪啊刀啊那些我还能应付,可这种大场面,话赶话的,我怕自己说岔了,回头让人家笑话。”
他顿了顿,看着陈青青的眼睛,说得挺认真。
“所以还得多多仰仗陈青青同志。
“你见过大世面,嘴皮子也利索,等会儿王局要是问我什么,你帮忙挡一挡,圆一圆,别让人家觉得咱们靠山屯都是土包子。”
陈青青听了这话,合上笔记本,答得很干脆。
“行。”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半点推脱。
张阳反倒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还得再说几句,再解释解释,或者陈青青至少会问一句“你一个大英雄还怕说话”之类的。
可都没有。
就是一个字,行。
他松了口气。
心里头有一瞬间的柔软,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陈青青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