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俊哥，迈步走进山坳正中央。
张阳在树根前头搬来几块青石，一块一块地摞起来，搭了一座简易的台子。
又折了几枝松枝，盖在石台上面，最后在松枝间插了三根削尖的木牌，权当牌位。
说是庙，其实不过是一个石台子，上头盖了几片松枝，在松枝间插了三根削尖的木牌。
这种做法，是爷爷教他的。
爷爷说，早年间闯关东的老辈猎人，在山里一待就是几个月，哪有那许多讲究。
只要诚意到了，山神爷不挑人的。
一块石头、几片松枝，便是庙。
心诚，什么都灵。
张阳从怀里掏出三根老香，是出门前焦秀兰替他准备好的。
他将三根香捏在手里，用火柴点着了。
一缕细细的青烟，散在半空中。
几十号人全安静了下来。
张阳双手合十，低头闭目。
他念的是祝祷词。
那些词很老，有些句子半文半白的，有些字眼听着像是满语的音译，连张阳自己小时候也听不太懂。
今日。
在这种重要的场合，张阳一字不差都念了出来。
念完了山神词，他从旁边石台上捧起一碗浊酒。
他朝天举了举，缓缓洒在雪地上。
一杯浊酒敬山神，列祖列宗佑后人。
做完这一切，张阳站在那块大青石上。
在他脚下，是几十张仰起的脸。猎户的、干部的、本地人的、外乡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张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朗朗：
“点名！”
“所有人，能在两秒内换好弹药的，出列！”
这话一出口，老猎户们皆是会意地点了点头，知道这一举措的意义。
唯有其余外地来的，和一些林业局的干事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王仁绘虽不是猎户出身，但也见多识广。
他微微点头后，侧过身去，小声解释着：
“五六半的用桥夹装填，本身装填动作极快，这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用的是十发桥夹，一次压弹可以装填十发子弹，但取弹、对位、压弹、拨夹、上膛，从取出桥夹到子弹上膛，这一整套动作分解下来，标准的训练时间是五到六秒。两秒，说句不好听的，在正规部队里也能算尖子了。”
众人听了，这才恍然大悟。
张阳没有办法。
人太多了，七八十号人，有些人他也不认识，不太熟悉他们有几斤几两。
这帮人里头，有靠山屯的老猎户，有月亮沟跟来的好手，也有王仁绘从各地队部调来的干事和林业局的人，还有曹连豹这种从蛟河来的外来猎手。
枪法好坏，胆量大小，不是看脸就能看出来的。
他只好提出这个硬性的指标，来选人。
枪法是练出来的，换弹的速度就是枪法的基本功。
打围不是打靶，你开了一梭子，猎物不会站在原地等你慢慢装弹。
谁能在两秒内完成装填上膛，谁的枪法就不会差到哪儿去。
用这个方法可以很快地选出牛逼的枪手。
果然，这一招一出，人群里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后便有人开始往外走。
头一个站出来的是龙珠甸的刘顺子。
这人是龙珠甸的老猎户了，上一回围猎因为名额被石小汐顶了没能来，这一回算是补上了。
他站出来之后，也不多话，从腰间摸出一个桥夹，左手托枪，右手送夹，大拇指一压，哗啦一声十发子弹入仓，空桥夹往旁边一甩，顺手拉栓上膛。
张阳点了点头。
紧接着是斗富屯的两个猎户，月亮沟的两个猎户，靠山屯这边也有人站了出来。
然后是林业局那边派来的退伍兵，两个是各屯推荐上来的好手。
最后一个是曹连豹。
一共十个人。
张阳看着这十个站在空地上的人。
毕竟都是来打猎的猎户。
虽说大家推举着张阳，把他推到了这把头的位子上，但人多了，心思就杂了。
高手之间难免会有互不服气的情况。
万一谁因为不服气而慢了半拍，那后果谁也担不起。
可有了这个指标，大家伙也就不会互相吵闹了。
简单，直接，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就叫用实力说话，用标准服人。
果不其然，在场的人虽然有些失落，但没有一个人说闲话。
那些没能站出来的猎户，也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退回到队伍里。
人家的规矩摆在那儿，你自己做不到，怪得了谁？
同时，张阳这一招一出，众人也都心服口服。
那些原本还有些疑虑的老猎户，觉得他年纪太轻、资历太浅、未必能压得住场子的。
到了这会儿也都收起了心里的那点小九九。
他们看得明白，这年轻人不光有一手枪法，还有一套手段。
他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最合适的人挑出来，也知道怎么让大家都没有话说。
这也是王仁绘在一旁不停点头的原因。
之后就是在这群枪手里选出头炮的人选。
头炮，就是头一个开枪、头一个阻击野兽的人。
在围猎的规矩里头，头炮是除了把头之外最重要的位置。
把头掌握全局，负责排兵布阵、调度指挥。
而头炮则是冲在最前面的那把尖刀，是第一个跟猛兽正面放对的人。
换言之，也是这次围猎收货中可以获得大份的人。
打了大货，头炮分到的肉和皮子都比别人多，这是猎行多少辈子传下来的规矩。
这一点张阳并不能马虎。
上一次，他作为二炮，陆一刀是头炮。
今天他是这把头。
他的作用是把握全局。
赶杖的人到没到位，杖口的枪阵有没有缺口，野兽冲出来的时候该往哪个方向堵，这些都得他盯着。
所以他不适合出击在前。
他需要一个能冲在最前面的头炮。
这也是围猎当中的一种殊荣。
张阳的目光从这十个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他在心里头飞快地过着每一个人的履历。
他正盘算着，曹连豹出声了。
曹连豹站在那十个人当中，往前迈了半步，冲张阳拱了拱手。轻飘飘地说了句：
“张把头，其实啊，两秒换弹，亦有高低之分。”
第109章 哪路神仙？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曹连豹那句话，在众人耳朵里听来，压根不是什么“两秒换弹”的事情。
靠山屯的这些事，说是压着，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
有道是。
好事不外传，坏事传千里。
八卦总是传的要快些。
所以。
大家都知道这里头的门道，也知道这曹家人心里头怕是有怨气。
此刻。
曹老三往前迈的这一步，落在众人眼里，便是明晃晃的夺权。
这把头之位，亦有高低之分。
你张阳做得，我曹老三又如何做不得？
一时之间，无人敢言语。
大宝二宝绷着脸。
风停了。
连林子里的鸟都不叫唤了。
灰仔伏在张阳腿边，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