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深山,冷得透骨。
可此刻没一个人觉着冷。
所有人都紧绷着后背。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的动作,就成了这场对峙的导火索。
谁都知道,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曹连虎是曹连豹的亲二哥。
在靠山屯丢了脸的不是旁人,是他曹家的二爷。
如今二哥废了,躺在JL市的病床上,命根子都断了。
做弟弟的若是什么都不做,那还算是人吗?
可张阳是谁?
是王局亲自登门请来的。
是庆岭猎户联名推举的。
是独斗千斤棕熊还能活着回来的狠人。
两边都是惹不起的主。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曹连豹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分没少。
他甚至还有闲心搓了搓手,把手里的炒黄豆揣进口袋里,又把肩上的枪带正了正。
一只笑面虎露出獠牙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它在开玩笑。
这是曹老三。
曹家五虎里排行老三。
论枪法,他不如二哥曹连虎。
二哥那手快枪,从拔枪到击发不过几个呼吸,一枪能打穿飞着的寒鸦,一枪能钉死狂奔的猞猁,那是实打实的蛟河第一。
论拳脚,他不如大哥曹振山。
大哥那身板子,抱起四百斤的野猪跟抱只羊羔似的。
论码踪认踪、观山辨向,他不如老四曹连江。
老四捧着本《周易》啃了十几年,看地势、辨风水、寻兽道,闭着眼睛都能摸清一匹山的脉络。
可曹家五虎能在关东地界上横着走,光靠四样绝活是不行的。
你得有一个人,什么都会一点。
枪法虽然没有二哥那般出神入化,但搁在寻常猎户里也是一等一的。
拳脚虽然没有大哥那般开碑裂石,但真动起手来三五条汉子近不了身。
码踪虽然没有老四那般料事如神,但你把他扔进任何一片老林子里,他都能自己走出来。
更关键的是,他会做人。
五兄弟里谁跟谁闹别扭了,是他去说和。
跟外头的队伍打交道、谈分账、平是非,是他去周旋。
老爷子有什么话不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也是他先去透个风、探个底。
曹家五虎能拧成一股绳,他曹老三就是那根绳子。
这就是曹老三。
曹家最圆滑的人。
这样的人站出来争这个把头,远比曹连虎那种愣头青要难对付得多。
而这回来庆岭,曹老三心里头是揣着事的。
曹连豹随行这一趟,明面上是灭害,可暗地里,还有一个更要紧的任务。
吉林王的任务。
老爷子派他们兄弟四个来庆岭。
真正要探的底,是张阳。
庆岭出了一个二十岁出头就能刀猎千斤棕熊的年轻人,这事儿传到吉林王的耳朵里。
可人算不如天算。
原本想的是张阳会在那次灭害行动中出现,他们兄弟几个就能借着带队的名义,顺理成章地称一称他的斤两。
可谁承想,张阳压根儿不来。
不来就算了,二哥还折了。
所以呢。
他这次就有两件事。
一件就是二哥的事,一件就是称量张阳。
两件事,说到底是一件事。
甚至。
曹连豹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着二哥的事情和张阳有关。
这种关系,来自于他的第六感。
毕竟。
二哥去了靠山屯成了威风。
回头就出了事。
难保不会让人多想。
可偏偏张阳就没去过山里。
没证据,也就没人说这事。
可他曹老三既然起了疑。
那总归是要试试的。
所以今天这场选人,对曹老三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两秒换弹的事。
这是投石问路。
他想看看张阳的反应,看看这人到底几斤几两。
当然,不能做得太难看。
毕竟王局在这儿。
他不是二哥那种不管不顾的性子。
他知道有些事,得在桌底下办。
说完。
他抬起眼。
正对上了张阳的眸光。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目光不怒自威,森冷得像腊月的刀子。
冷。
极度的森冷。
一种居高临下不带任何情绪的冷。
就像一头猛虎趴在山岗上,半眯着眼睛看山下走过一只野兔。
曹连豹的后脊梁蹿上一股凉意。
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他只在吉林王身上碰到过。
怎么可能?
他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怎么会有如此的气质?
曹老三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站在青石上的年轻人。
正在曹老三被张阳一个眼神威慑住的时候,一道黑影竖在了他面前。
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一扇城门忽然从地底下长了出来。
霎时间,天光都暗了几分。
那人往曹老三面前一杵,把日头遮去了大半。
一片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来,把曹老三整个人兜头盖脸地笼住了。
曹老三懵了。
后脑勺仰起来,才看见了那张面孔的全貌。
一张大黑脸。
皮肤在腊月的寒风中皴裂着。
颧骨高耸,下颌骨咬合在一起,腮帮子的咬肌微微跳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的,一下一下。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瞪如同铜铃。
正正死死盯着他。
曹老三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人在盯着。
是被一头饿了一整个冬天的黑熊。
那人将一把开山大斧扛在肩上。
曹老三忽然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凉。
这特么又是哪路神仙?
比他大哥给他的压迫感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