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46节

  赵长河听着。

  他那张方正的脸上挂着一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跟你差不多”的自嘲。

  “王局,我又何尝不是这样。

  “当初,我找了陆一刀来,号称庆岭第一猎。

  “费了好大的周折才把人请出山。

  “当时我还觉着,这庆岭地界上,论打围的本事,没有比他更强的人了。

  “最后的结果您不是也知道了。

  “早知道张阳这么厉害,那会儿直接让张阳来就好了。”

  话一出口,王仁绘和赵长河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出来反倒就变味了。

  而赵长河说完这句,自己心里头也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的确实是心里话。

  这在赵长河看来,承认一个人的能力,跟怀疑一个人的底细,并不矛盾。

  一码归一码,账要算清楚,本事也要看清楚。

  若是连这点都分不开,那他赵长河这些年在大队书记的位子上就白坐了。

  王仁绘听到这里,心里头那股子憋了许久的郁气,倒也松动了一些。

  不管怎么说,有张阳在,这灭害行动,大概是稳了。

  他的目光扫到队伍末端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曹连豹。

  此刻的曹老三,正蹲在一棵老松底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

  他旁边趴着三只獒犬。

  王仁绘的目光在身上停了足足三四秒。

  其实曹老三的本事他是知道的。

  曹老三虽然在五兄弟里不最拔尖的那一个,可放在寻常猎队里,也是个能镇得住场子的角色。

  枪法不说好,但至少也能排进人上人的行列。

  但,这样的人,方才却是当真被张阳给震住了。

  王仁绘望着远处那个仍在指挥落位的年轻人的背影,脑海里头不自觉地回放起了方才那一幕。

  当时。

  曹老三心里发了狠。

  他曹连豹在蛟河混了这些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架在火上烤过?

  张阳那小子,看着年纪轻轻,可那双眼睛,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情绪。

  那种目光,曹老三只在自己老爷子身上见过。

  这么多人看着。

  他曹老三要是这时候怂了,往后在庆岭、在蛟河,在关东地界上,还怎么抬头做人?

  这一枪要是打偏了,打在了张阳脑门上,那也不怪自己吧。

  这么多双眼睛都瞧着,是他张阳自己提的比法,是他张阳自己狂,是他张阳非要玩命,是他自己托大。

  就算出了事,也怪不得他曹连豹头上。

  于是。

  曹三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他瞄准了五十步开外那个黄澄澄的土豆。

  他深吸一口气。

  指关节开始发力。

  然后。

  一股寒意,忽然从尾椎骨蹿起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过了后脖子,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头皮猛地收紧。

  他后脖颈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的手指僵住了。

  明明脑子里已经在喊“扣下去扣下去扣下去”,明明每一根神经都在催促着那根食指发力,可那根手指,偏偏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的整条右臂都在微微发颤。

  他可以强迫自己端起枪,可以强迫自己瞄准,甚至可以强迫自己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可他没办法强迫自己扣下去。

  因为扣下去,就可能打死一个人。

  他曹连豹不是没见过血,也不是没宰过牲口。

  可那都是猎物,不是人。

  猎物是猎物,人是人。

  他可以一枪崩掉一头四五百斤的野猪连眼睛都不眨,可当枪口那头站着的是一活生生的人时,那道坎,无论如何都迈不过去。

  那不是枪法的问题。

  那是人心的问题。

  是那种最原始的、刻在人类骨子里的、对同类相残的本能抗拒。

  杀一兽非时,谓之不仁,杀一人,虽万钟之禄,弗为也。

  砰!

  他脑袋上的土豆炸开了。

  他那一枪到底是没开出来。

  他的膝盖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出溜。

  他栽倒在雪地上。

  雪沫子灌进了他的后脖领,顺着脊背往下滑,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输了。

  彻底输了。

  他曹连豹,曹家五虎的老三,在蛟河横着走了半辈子的曹三爷,连那一枪都没敢开出来。

  可奇怪的是,在这最难堪的时刻,在他最狼狈地栽倒在雪地上的这一瞬间。

  他心底深处,竟然涌起了一丝庆幸。

  结束了。

  这场如同炼狱般的折磨,终于结束了。

  他终于不用再面对着那黑洞洞的枪口。

  他终于不用再死撑着那张“曹家三爷”的脸皮。

  什么关东四大猎王,什么吉林王座下曹家五虎的头衔,在这一刻,全都被那一枪打成了齑粉。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越是死撑着不肯低头,那份体面就越是沉重。

  等真到了被压垮的那一刻,低头反倒成了一种解脱。

  至少现在,他不再需要害怕了。

  这种念头只持续了几秒钟。

  紧接着,另一种恐惧就迅速地填补了那片空白。

  大哥送二哥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

  老三,你留下,小心的查这件事,出了事,有吉林王在。

  可他差事没办成。

  更糟的是,经此一役,他心里的那些怀疑似乎站不住脚了。

  他被张阳身上那股威压慑住的那一刻,实在想不起二哥的事。

  而事情到了这里也已经足够了。

  一个在生死关头连扳机都扣不动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怀疑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这样的张阳,他若真想废二哥,何必用绝户套?

  绝户套到底是偷袭的把戏,是见不得光的招数。

  以这人的枪法和胆量,他大可以直接找上门去,把枪往桌子上一拍,说“曹老二,咱俩比划比划”。

  谁拦得住他?

  思绪如乱麻。

  曹连豹只觉得困,只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想。

  可他不能。

  就算不如人家,也得站着把剩下的活儿干完。

  他扶着树干站了起来,弯着腰,低着头,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蹲到队伍的末尾去了。

  那背影孤零零的。

  王仁绘把目光从曹老三身上收回来,重新投向远处那个站在大青石上的年轻人。

  张阳正在指挥最后几处枪位的调整。

  当你做出了一件超乎常人理解范围的事时。

  那么其他人就会自动形成一个结论:

  这样的人,跟他作对是没有意义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命交到他手上呢?

  事实上,自从方才那一枪响起之后。

  张阳所有的安排,再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质疑。

  猎户们用一种近乎于敬畏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去干自己该干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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