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45节

  把命拿出来赌。

  这不是比斗,这是在玩命。

  他曹老三可不是来玩命的。

  老三在五兄弟里从来就不是那个冲锋陷阵的。

  冲锋陷阵有大哥,一马当先有二哥,算无遗策有四弟。

  他曹老三是那个在后方周旋的人,是逢人笑三分、遇事先想退路的人。

  他的本事就是刀切豆腐两面光,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哪有什么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

  那是大哥二哥该干的事,跟他曹老三没有关系。

  玩命?

  那是莽夫才干的事。

  可眼下。

  他已经骑虎难下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头顶着那个沉甸甸的土豆,感觉那东西好像越来越重,压得他脖子都快撑不住了。

  他把目光投向王仁绘。

  你是局长,你说句话,你喊停,你有这个权力。

  你说话啊喂。

  可王仁绘只是骑在马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那副姿态,就像是坐在戏台子底下等着看好戏。

  曹老三那个恨啊。

  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个玩命的疯子。

  远处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曹三哥,你要是再不开枪,那就我先来了。”

  曹三哥。

  曹三哥。

  我去你奶奶的曹三哥。

  曹连豹感觉这个张阳好恐怖。

  每叫一遍他的名字,都像是在唤催命符。

  他不得不。

  不。

  他必须。

  他的手缓缓扣住枪带。

  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握住了枪把。

  他的动作从来没有这么慢过。

  往常出枪,拔、端、瞄、扣,一套动作下来不用几秒。

  可此刻,仅仅是端起枪这个动作,就像是端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腮帮子贴着枪托,手指搭上扳机。

  准星。

  缺口。

  他看见了张阳的枪口。

  黑洞洞的。

  端端正正地对着他。

  他的手开始发抖。

  整个手臂都在抽搐般的抖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那根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像是得了鸡爪风一样,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的。

  他咬紧牙关。

  可越是刻意去稳,越是稳不住。

  枪管的晃动通过枪托传到他肩膀上,又从肩膀传到脖子,传到头顶,那头上的土豆便也跟着晃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土豆在头顶上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自己掉下来。

  要是自己掉下来。

  那曹家的脸,连带着吉林王的脸,就全砸在这块黄澄澄的土豆上了。

  准星在张阳头顶那片黄澄澄的颜色周围游走。

  左飘一寸,右晃半寸,再飘回来,又飘出去。

  每一次准星掠过那块土豆,他的心就往嗓子眼窜一下。

  他看见土豆后面那个人站着一动不动,枪口端得平平的。

  那个人的手指也在扳机上,可那个人的手纹丝不动。

  两个人的枪口互相指着对方,中间隔着五十步的雪地,隔着满山坳此起彼伏的心跳声,隔着七十几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曹老三深吸口气豁出去了。

  既然是比斗,死了也不能怪我吧!

  砰!

第113章 天踪(二合一)

  腊月的日头从庆岭东山脊上爬起来的时候,天是那种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

  没有云。

  一丝也没有。

  这种天在长白山的冬天里极少见,老猎人管它叫响晴天。

  山坳里拢音。

  赶杖的号子声从外坡传上来,翻过山脊,顺着内坡往瓮圈里头压。

  七八十号人的动静,加上那些敲盆敲桶、扯嗓子唱二人转的闹腾,像一波一波看不见的潮水,层层推进。

  若是从高处俯瞰,这阵仗当真有一番古意。

  《辽史·营卫志》载:

  辽主四季捺钵,春水秋山,冬夏违寒,各有行在之所。

  捺钵者,契丹语之行营也。

  辽帝率宫帐迁徙于四季渔猎之地,围猎之时,侍从军卒环列成阵,自外向内渐次收缩,飞鹰走犬,鼓噪震天,驱虎豹豺狼于一处,然后天子引弓,诸将随之。

  那排场,论人数,论威仪,自然比眼前这场面大上十倍百倍。

  可若论心中那股子和山野比个威风的劲头,二者实在别无二致。

  只不过辽帝用的是千军万马,张阳用的是七八十号人罢了。

  赶杖的人拉成一条横线,每隔三五十米站一个,从山脚的外坡开始,缓缓往上推。

  手头有什么就用什么。

  木棒敲树干的,敲破盆破桶的,扯嗓子唱二人转地方戏的,大喊大叫的,学狼嚎犬吠的。

  这也是老规矩。

  打围之时,人持一器,或锣或鼓或梆子,各逞其能,以乱兽心。

  野兽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动静,草木皆兵,便会慌了神,从藏身的老窝子里跑出来,顺着山谷的走向往外冲。

  而杖口外面,便是猎人的枪阵。

  哨口和放口两条阻击线已经成形。

  围猎这活儿,跟行军打仗差不了多少。

  《吴子·治兵》里讲:

  将之所麾,莫不从移;将之所指,莫不前死。

  说到底,靠的就是一声令下,百人齐动的执行。

  张阳倒没读过《吴子》,但这些个道理还是懂的。

  一个好的把头,不光要能打能杀,更要能在最乱的时候保持最清醒的头脑,知道哪处需要加强火力,哪处可以稍微收一收。

  赶杖的进度慢,便吹哨子催一催,枪阵的口子松,便派人补上去。

  他站在青石板上,个头显的高达,手中木棍左右指挥,调整各处的位置。

  倒也颇有几分指挥若定的大将之风。

  王仁绘望着眼前这片忙碌的景象。

  赵长河在他身旁,两人都骑着马,比旁人的视线高出那么一截。

  王仁绘叹了口气。

  “长河啊,你说,我为什么不早些让张阳来?”

  他偏过头,眼神中有几分懊悔:

  “我还费那些功夫去找曹家人。

  “你知道这一路为了让曹家人出手,我动用了多少人脉关系?又用了多少东西来打点?光是托人往蛟河那边递话,前前后后就跑了四五趟。

  “吉林王那边,又是写信又是打电话,人家晾了我大半个月才松口。

  “我还以为是自己面子不够大,又托了市里的老领导从中斡旋,这才把四虎给请了来。

  “结果呢?

  “曹振山撂了挑子,说走就走了,剩下个曹老三,本事有是有,可今儿个你也看见了,被张阳给震住了。

  “兜兜转转,来来回回,搭进去那么多人情,赔进去那么多面子,到头来,最有本事的就站在我眼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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