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命拿出来赌。
这不是比斗,这是在玩命。
他曹老三可不是来玩命的。
老三在五兄弟里从来就不是那个冲锋陷阵的。
冲锋陷阵有大哥,一马当先有二哥,算无遗策有四弟。
他曹老三是那个在后方周旋的人,是逢人笑三分、遇事先想退路的人。
他的本事就是刀切豆腐两面光,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哪有什么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
那是大哥二哥该干的事,跟他曹老三没有关系。
玩命?
那是莽夫才干的事。
可眼下。
他已经骑虎难下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头顶着那个沉甸甸的土豆,感觉那东西好像越来越重,压得他脖子都快撑不住了。
他把目光投向王仁绘。
你是局长,你说句话,你喊停,你有这个权力。
你说话啊喂。
可王仁绘只是骑在马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那副姿态,就像是坐在戏台子底下等着看好戏。
曹老三那个恨啊。
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个玩命的疯子。
远处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曹三哥,你要是再不开枪,那就我先来了。”
曹三哥。
曹三哥。
我去你奶奶的曹三哥。
曹连豹感觉这个张阳好恐怖。
每叫一遍他的名字,都像是在唤催命符。
他不得不。
不。
他必须。
他的手缓缓扣住枪带。
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握住了枪把。
他的动作从来没有这么慢过。
往常出枪,拔、端、瞄、扣,一套动作下来不用几秒。
可此刻,仅仅是端起枪这个动作,就像是端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腮帮子贴着枪托,手指搭上扳机。
准星。
缺口。
他看见了张阳的枪口。
黑洞洞的。
端端正正地对着他。
他的手开始发抖。
整个手臂都在抽搐般的抖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那根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像是得了鸡爪风一样,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的。
他咬紧牙关。
可越是刻意去稳,越是稳不住。
枪管的晃动通过枪托传到他肩膀上,又从肩膀传到脖子,传到头顶,那头上的土豆便也跟着晃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土豆在头顶上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自己掉下来。
要是自己掉下来。
那曹家的脸,连带着吉林王的脸,就全砸在这块黄澄澄的土豆上了。
准星在张阳头顶那片黄澄澄的颜色周围游走。
左飘一寸,右晃半寸,再飘回来,又飘出去。
每一次准星掠过那块土豆,他的心就往嗓子眼窜一下。
他看见土豆后面那个人站着一动不动,枪口端得平平的。
那个人的手指也在扳机上,可那个人的手纹丝不动。
两个人的枪口互相指着对方,中间隔着五十步的雪地,隔着满山坳此起彼伏的心跳声,隔着七十几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曹老三深吸口气豁出去了。
既然是比斗,死了也不能怪我吧!
砰!
第113章 天踪(二合一)
腊月的日头从庆岭东山脊上爬起来的时候,天是那种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
没有云。
一丝也没有。
这种天在长白山的冬天里极少见,老猎人管它叫响晴天。
山坳里拢音。
赶杖的号子声从外坡传上来,翻过山脊,顺着内坡往瓮圈里头压。
七八十号人的动静,加上那些敲盆敲桶、扯嗓子唱二人转的闹腾,像一波一波看不见的潮水,层层推进。
若是从高处俯瞰,这阵仗当真有一番古意。
《辽史·营卫志》载:
辽主四季捺钵,春水秋山,冬夏违寒,各有行在之所。
捺钵者,契丹语之行营也。
辽帝率宫帐迁徙于四季渔猎之地,围猎之时,侍从军卒环列成阵,自外向内渐次收缩,飞鹰走犬,鼓噪震天,驱虎豹豺狼于一处,然后天子引弓,诸将随之。
那排场,论人数,论威仪,自然比眼前这场面大上十倍百倍。
可若论心中那股子和山野比个威风的劲头,二者实在别无二致。
只不过辽帝用的是千军万马,张阳用的是七八十号人罢了。
赶杖的人拉成一条横线,每隔三五十米站一个,从山脚的外坡开始,缓缓往上推。
手头有什么就用什么。
木棒敲树干的,敲破盆破桶的,扯嗓子唱二人转地方戏的,大喊大叫的,学狼嚎犬吠的。
这也是老规矩。
打围之时,人持一器,或锣或鼓或梆子,各逞其能,以乱兽心。
野兽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动静,草木皆兵,便会慌了神,从藏身的老窝子里跑出来,顺着山谷的走向往外冲。
而杖口外面,便是猎人的枪阵。
哨口和放口两条阻击线已经成形。
围猎这活儿,跟行军打仗差不了多少。
《吴子·治兵》里讲:
将之所麾,莫不从移;将之所指,莫不前死。
说到底,靠的就是一声令下,百人齐动的执行。
张阳倒没读过《吴子》,但这些个道理还是懂的。
一个好的把头,不光要能打能杀,更要能在最乱的时候保持最清醒的头脑,知道哪处需要加强火力,哪处可以稍微收一收。
赶杖的进度慢,便吹哨子催一催,枪阵的口子松,便派人补上去。
他站在青石板上,个头显的高达,手中木棍左右指挥,调整各处的位置。
倒也颇有几分指挥若定的大将之风。
王仁绘望着眼前这片忙碌的景象。
赵长河在他身旁,两人都骑着马,比旁人的视线高出那么一截。
王仁绘叹了口气。
“长河啊,你说,我为什么不早些让张阳来?”
他偏过头,眼神中有几分懊悔:
“我还费那些功夫去找曹家人。
“你知道这一路为了让曹家人出手,我动用了多少人脉关系?又用了多少东西来打点?光是托人往蛟河那边递话,前前后后就跑了四五趟。
“吉林王那边,又是写信又是打电话,人家晾了我大半个月才松口。
“我还以为是自己面子不够大,又托了市里的老领导从中斡旋,这才把四虎给请了来。
“结果呢?
“曹振山撂了挑子,说走就走了,剩下个曹老三,本事有是有,可今儿个你也看见了,被张阳给震住了。
“兜兜转转,来来回回,搭进去那么多人情,赔进去那么多面子,到头来,最有本事的就站在我眼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