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乱石塘侧面的土岗上头,蹲伏着一头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最壮实的野猪。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动如山。
张阳活了这两辈子,见过的野猪少说也有几百头了。
最大的那头是上辈子在林场搞开发时从老林子里伐出来的,过秤一称,六百二十斤。
当时整个林场的人都轰动了,说这怕不是从清代活下来的老妖精。
可那头猪跟眼前这头比起来,活像个没断奶的崽子。
而最令人胆寒的是它的獠牙。
张阳见过的公猪獠牙,最长的是上辈子在伊春见过的一头,獠牙长八寸,弯得像两把镰刀。
可眼前这头猪的獠牙,从嘴角翻出来,先往外撇出三寸,再猛地往上弯折,弯成一个近乎半圆的弧度,獠牙的尖端又往内收了一寸多。
就像长柄波斯弯刀镶嵌进了脸上。
这般的绝世凶物,本该一出场就震慑得百兽俯首。
张阳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头老孤猪之所以把母猪和托儿猪赶进这片空地,根本不是为了保护它们,而是让它们来做诱饵。
让母猪们在正面拖住猎狗群的所有注意力,而它自己,则静静地等着这场混战中最关键的那一刻。
等着猎狗的主人从林子里冲出来,提着枪赶到最混乱的那个位置上,把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土岗之上。
这是人的算计。
这头老孤猪把地形、把猎狗、把猎人的心理。
全都分门别类地吃透了。
它也盯上了张阳。
不。
张阳猛地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它的猎物。
它俯下身子,四蹄缓缓刨地。
那千百斤的身躯挟裹着山崩地裂之势,朝张阳的后背猛冲下来。
俊哥的喊声从另一头传来:“阳子!!背后!!”
来不及了。
张阳只来得及转身,枪托还没来得及抵上肩窝,那道黑色的陨石就已经冲将而来。
它遮住了他头顶所有的天光,把整片视野压成了一道贴着地面的急速逼近的黑墙。
那对獠牙在高速冲刺中被冷风刮得嗡嗡作响,距离近到张阳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獠牙上那些干涸血渍的纹理。
六七十步的距离,在它面前什么都不是。
一棵碗口粗的枯柞树被它的肩膀擦了一下,直接从中间裂成两截,上半截树身飞出去三四米远。
它冲过来越来越快、越来越窄。
形成了一道无处可躲的黑色甬道。
那一刻。
张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趟。
搞不好要完犊子了。
第117章 獒犬追踪(三合一)
却说张阳领着靠山屯的土狗往东边去了,这西边便是曹连豹带着三只獒犬的战场。
话分两头,咱们单表这一路。
曹连豹蹲下身,解开追风脖颈上的铁链时手指头微微发颤。
倒不是怕些什么。
而是心里头憋着一股子劲。
他曹老三在蛟河横着走了半辈子,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架在火上烤过?
可偏偏,他连那一枪都没敢开出来。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曹连豹知道自己枪法不如张阳,胆气也不如张阳。
至少在那天之前他是不会承认的。
但他曹老三也有自己压箱底的本事。
这三只獒犬,是他曹家几十年血汗养出来的,是吉林王亲手挑的种,是老爷子费了多少心血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旁的比不过,这狗上的营生,他曹老三还真不信这庆岭地界上有谁能跟他掰掰腕子。
“追风。”
他唤了一声。
黑獒追风正蹲在雪地上,那只宽大的鼻头微微翕动着,半昂着脑袋,向着西方空中深吸了一口气。
追风放下了那只微微抬起的左前腿,转过头来,对着曹连豹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吠叫。
找到了。
曹连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方才他一直在担心,怕追风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形,会找不着方向。
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天踪就是天踪,不在乎地界熟不熟。
山可以变,水可以变,但气味不会骗人。
一头野猪留下的气味,在蛟河是那股子腥臊味,到了庆岭还是那股子腥臊味。
追风认的是气味本身。
“破军,拐子,跟上!”
曹连豹一声令下,黄獒破军和灰獒拐子同时站起身来。
破军那一身金黄色的皮毛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它伸了个懒腰,前爪扒出去老远,后腰往下一塌。
拐子则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追风身后。
“走!”
三只獒犬闻声而动。
追风一马当先,从那一股股看不见的气流中提取着猎物的方位。
破军紧随其后。
拐子跑在左侧后方,它的路线跟两条獒犬完全不同。
它不走直线,而是东蹿一下西拐一下。
曹连豹对这群獒犬的习性了如指掌。
他知道拐子看似在乱窜,其实是在布控。
追风探的是主路,负责锁定猎物的大方向。
破军跟的是正线,负责在猎物正前方形成压制。
拐子守的是侧翼,万一猎物突然转向,它能第一时间从侧面堵上去,不给猎物任何变向逃跑的机会。
这就是獒犬和土狗的区别。
土狗是单打独斗的好手,獒犬是天生的战术军团。
曹连豹骑在马上,跟着三只獒犬的尾巴往西方追过去。
追风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只左前腿再次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鼻头转向了正西方向。
这是天踪的标志性动作,猎行里管这叫“定点”。
寻常猎犬发现猎物后只会叫唤,往前冲,但天踪不会。
它会先定住,用那只悬空的前腿为轴心,反复确认气味来源的方向和距离,直到百分之百锁定了猎物的方位,才会做出下一步动作。
追风悬着的那只左前腿微微转了半寸,鼻头上下点了两下,然后它放下了那只前腿,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吠叫。
曹连豹夹了夹马腹,黄骠马迈开蹄子,跟着三只獒犬往正西方向追了过去。
林子越来越密。
庆岭的老林子跟蛟河不一样。
蛟河的林子以红松为主,树高林阔,视野好,人在马上能从树干的缝隙间看出很远。
可庆岭这边的林子太杂了,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马跑起来费劲,人也看不清前方的路。
曹连豹不得不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拴在树上,跟着獒犬徒步往前走。
他拨开一丛挡在面前的山丁子树。
就在这时。
追风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吠叫。
曹连豹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
猎物。
而却。
能让追风发出这种叫声的。
肯定不是一般的猎物。
“破军!拐子!上!”
曹连豹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几个字的。
它们分作三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那片林子包抄过去。
追风从中路直插,四蹄翻飞,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那皑皑白雪。
破军从右侧绕了一个大弧线,它的路线比追风长出一截,但它的速度更快。
那头七八十斤的庞大身躯在这片密林里横冲直撞,撞断了无数枯枝,踏碎了大片雪壳。
拐子则是绕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