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悄无声息地从左侧摸了过去,身子伏得极低,肚皮几乎贴着雪面。
它的目标从来不是正面冲锋,而是在猎物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从它最薄弱的部位下口。
曹连豹端着枪跟在追风身后。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咚咚响。
方才被张阳压下去的那股子豪气,此刻正在他的胸腔里重新燃烧起来。
你张阳枪法再好,胆量再大,那也是你一个人的事。
今天让你看看,曹家的獒犬是怎么打围的。
这野猪要是让我的追风先兜住了,你张阳就是枪打出花来,那也是我曹老三先找到的猎物。
打狗围的规矩他懂。
先兜先得,先伤先有。
谁先咬住猎物,谁就是第一功。
他曹老三今天就要用这三只獒犬,把方才在大青石上丢掉的脸面,连本带利地找回来。
追风的吠叫声越来越急。
曹连豹能从它叫声的变化中判断出前方的战况。
吠叫声的频率忽然加快,从一长一短变成了一连串三声短促的急叫,那是追风在发出最后的冲刺信号。
它已经看见了猎物,正在全速逼近。
紧接着,破军的叫声也响了起来。
这说明破军已经从侧翼截住了猎物的逃跑路线,正在正面施压。
曹连豹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中一喜。
三只獒犬几乎是速战速决。
只见前方一片空地上,十几棵小树被撞得东倒西歪。
一棵胳膊粗细的暴马子树直接被拦腰撞断,断口处参差不齐。
一头大母猪躺在地上,脖子侧面被咬开了,鲜血正顺着黑色的皮毛往下淌。
曹连豹一眼就认出那是破军下的口。
只有杀手狗才能咬出这种伤口,从耳根后面斜着往下撕扯,一口就咬穿了颈动脉。
追风站在那头大母猪旁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鼻头上沾着血沫子,颈毛还是炸着的,显然刚才那场战斗并没有完全让它平息下来。
拐子也在,它的嘴边挂着一撮猪毛,正用前爪扒拉着自己的脸,把那撮毛从牙缝里剔出来。
破军蹲在那头大母猪的尸体旁,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望着曹连豹,喉间发出一声低嗥,听起来有几分烦躁。
“跑了?”
曹连豹问道,他看了看四周,这头大母猪应该是掉队的老弱,被追风它们兜住了,但这并不是那个最大的野猪群。
那些蹄印沿着空地边缘延伸出去,往东方去了,密密麻麻的,少说还有二三十头。
曹连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大母猪的蹄印,又看了看雪地上其他蹄印的方向。
他一把抄起靠在树上的猎枪,朝追风一扬下巴:
“追风!继续找!”
三只獒犬再次撒开,山林间又是一阵急促的犬吠。
追风绕着那片空地的边缘跑了两圈,第三次停下来的时候,那只左前腿悬空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
过了好一会儿,追风才放下那只左前腿,发出一声吠叫。
可这声吠叫和方才完全不同。
曹连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声吠叫意味着什么。
追风也发现了,那群野猪在兜圈子。
它们把方才那大母猪当成了弃子,让那头大母猪在原地周旋拖延,自己却绕了一个大圈,往东方跑了。
这哪是野猪能干出来的事?
《万历野获编》里记载过一则趣闻。
说是在神宗年间,京畿一带有一头巨彘(就是大野猪)为害乡里,这畜生“能识兵机,知进退”,官军围捕了好几次都没能得手。
后来还是请了一位隐退的老将军出马,用上了行军打仗的阵法才将其擒获。
编纂者沈德符在书里感慨说这野猪简直“有鬼神之谋”。
曹连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文人瞎编的野史,就跟那些狐妖鬼怪的话本一样,当不得真。
可此刻追风的反应,让他不得不重新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这畜生真的在用脑子。
它是先用那头大母猪吸引住獒犬的注意力,让獒犬们在空地上杀了那大母猪,借着这个当口,领着大股的主力绕了一个大圈子,朝着东方向跑了。
曹连豹沉默地站着,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走法。
他有两个选择。
一是继续追。
獒犬余威尚在,趁热打铁,这野猪群再狡猾也架不住天踪的死咬不放。
但它已然知道了獒犬的厉害,只会越逃越精,越逃越远,接下来必定还有第二道伏笔、第三道伏笔。
二是收手,回去跟张阳汇合,告诉他这野猪群往他那边跑了。
可那样的话,他曹老三方才在空地上的风光,就全成了给张阳做嫁衣。
追踪是他找到的,大母猪是他杀的,野猪群是他赶走的,到头来功劳全是张阳的。
不成。
他心里那口气越憋越实。
他有追风,他有用几十年心血养出来的天踪,他有这三只蛟河方圆三百里最好的獒犬!
在这个猎场上,他才应该是那个说了算的人。
这野猪群,得由我曹老三亲手拿下来。
曹连豹打定了主意,把枪往肩上一挂,朝追风吹了一声口哨。
三只獒犬同时停住了脚步。
曹连豹挨个拍了拍它们的头,说道:
“你们给我记住了,你们是老爷子亲自从蛟河带来的獒,是关东四大猎王名下最好的猎犬。
“那野猪再狡猾,也不能在你们面前玩了花活还能全身而退。
“今儿个头功必须落在咱们曹家手里,谁也甭想抢。
“我曹老三要是连个野猪都追不回来,这两只手就不配牵狗链!”
追风它仰头长吠,破军也跟着发低吼,拐子眼里幽光更甚。
“走!”
曹连豹一声令下,三只獒犬再次出击。
追风不再是跟在那群野猪的屁股后头追。
它不再追着蹄印跑,而是折向正北,钻进了一片桦树林子里,跑了将近十来分钟,才重新从林子里穿出来。
曹连豹心中了然。
追风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那股气味还飘在空气中。
野猪群刚从这片山坡上经过不久,空气里留下的气味网还非常完整,足够追风提前预判它们逃亡的路线,走一条比它们更短更快的截击道。
天踪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此。
它不是跟在猎物屁股后头的追踪者,它是能提前绕到猎物前面去等待的拦截者。
寻常猎犬只能看见猎物走过的路,天踪却能看见猎物将要走的路。
《明史·兵志》有载,成祖朱棣北征时,军中曾豢养一种名为“骇神”的猎犬,“能逆风嗅敌营所在,虽百里之外,亦能得其实。”
这里的“逆风”,就是迎风而上,从空气中提取敌军的气味,由此判断敌军的位置和动向。
而所谓的“得其实”,则是说它不光只知道敌军在哪里,还能判断出敌军的规模、动向和距离,准确地预判敌军下一步的行动。
这跟追风的本事别无二致。
说来也有趣,《明史》里把这种狗称为“骇神”,这名字听着唬人,可曹连豹觉得,用在猎狗身上比用在人身上合适。
人能骇谁呢?
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狗骇的却是这座山里所有的畜生。
正在曹连豹心里头盘算的时候,追风停住脚步。
它抬起了一只前爪,鼻头转向了正东方向。
然后又转向了正北。
然后又转回了正东。
如此反复了两三次,它才放下那只前爪,回过头来,对着曹连豹发出一声带着困惑的吠叫。
曹连豹眉头微皱。
这群野猪没有跑直线。
它们在这里忽然拐了一个急弯,从直奔东北改成了先往北绕,在原地兜了半个圈子,然后又拐了回来,重新往东方去了。
这个弯拐得毫无道理,根本不是野猪受了惊之后慌不择路的跑法。
野猪不像人,兜圈子要消耗额外的体力,在逃命的时候没有一头畜生会浪费力气。
除非它是想甩掉什么追在身后的东西。
曹连豹的眉头拧成疙瘩。
他想起追风第一次停住脚步时。
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现在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这群野猪从一开始就不像是被獒犬追着跑的样子,它们跑得有条不紊,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计好的。
这头领头的老公猪,它从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对付猎犬。
它知道猎犬是从下风头追过来的,所以它往西跑的时候是顺风的,让气味飘在身后跟着它的方向散出去,狗群追着气味跑过去,自然是贴着它的蹄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