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54节

  它悄无声息地从左侧摸了过去,身子伏得极低,肚皮几乎贴着雪面。

  它的目标从来不是正面冲锋,而是在猎物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从它最薄弱的部位下口。

  曹连豹端着枪跟在追风身后。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咚咚响。

  方才被张阳压下去的那股子豪气,此刻正在他的胸腔里重新燃烧起来。

  你张阳枪法再好,胆量再大,那也是你一个人的事。

  今天让你看看,曹家的獒犬是怎么打围的。

  这野猪要是让我的追风先兜住了,你张阳就是枪打出花来,那也是我曹老三先找到的猎物。

  打狗围的规矩他懂。

  先兜先得,先伤先有。

  谁先咬住猎物,谁就是第一功。

  他曹老三今天就要用这三只獒犬,把方才在大青石上丢掉的脸面,连本带利地找回来。

  追风的吠叫声越来越急。

  曹连豹能从它叫声的变化中判断出前方的战况。

  吠叫声的频率忽然加快,从一长一短变成了一连串三声短促的急叫,那是追风在发出最后的冲刺信号。

  它已经看见了猎物,正在全速逼近。

  紧接着,破军的叫声也响了起来。

  这说明破军已经从侧翼截住了猎物的逃跑路线,正在正面施压。

  曹连豹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中一喜。

  三只獒犬几乎是速战速决。

  只见前方一片空地上,十几棵小树被撞得东倒西歪。

  一棵胳膊粗细的暴马子树直接被拦腰撞断,断口处参差不齐。

  一头大母猪躺在地上,脖子侧面被咬开了,鲜血正顺着黑色的皮毛往下淌。

  曹连豹一眼就认出那是破军下的口。

  只有杀手狗才能咬出这种伤口,从耳根后面斜着往下撕扯,一口就咬穿了颈动脉。

  追风站在那头大母猪旁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鼻头上沾着血沫子,颈毛还是炸着的,显然刚才那场战斗并没有完全让它平息下来。

  拐子也在,它的嘴边挂着一撮猪毛,正用前爪扒拉着自己的脸,把那撮毛从牙缝里剔出来。

  破军蹲在那头大母猪的尸体旁,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望着曹连豹,喉间发出一声低嗥,听起来有几分烦躁。

  “跑了?”

  曹连豹问道,他看了看四周,这头大母猪应该是掉队的老弱,被追风它们兜住了,但这并不是那个最大的野猪群。

  那些蹄印沿着空地边缘延伸出去,往东方去了,密密麻麻的,少说还有二三十头。

  曹连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大母猪的蹄印,又看了看雪地上其他蹄印的方向。

  他一把抄起靠在树上的猎枪,朝追风一扬下巴:

  “追风!继续找!”

  三只獒犬再次撒开,山林间又是一阵急促的犬吠。

  追风绕着那片空地的边缘跑了两圈,第三次停下来的时候,那只左前腿悬空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

  过了好一会儿,追风才放下那只左前腿,发出一声吠叫。

  可这声吠叫和方才完全不同。

  曹连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声吠叫意味着什么。

  追风也发现了,那群野猪在兜圈子。

  它们把方才那大母猪当成了弃子,让那头大母猪在原地周旋拖延,自己却绕了一个大圈,往东方跑了。

  这哪是野猪能干出来的事?

  《万历野获编》里记载过一则趣闻。

  说是在神宗年间,京畿一带有一头巨彘(就是大野猪)为害乡里,这畜生“能识兵机,知进退”,官军围捕了好几次都没能得手。

  后来还是请了一位隐退的老将军出马,用上了行军打仗的阵法才将其擒获。

  编纂者沈德符在书里感慨说这野猪简直“有鬼神之谋”。

  曹连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文人瞎编的野史,就跟那些狐妖鬼怪的话本一样,当不得真。

  可此刻追风的反应,让他不得不重新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这畜生真的在用脑子。

  它是先用那头大母猪吸引住獒犬的注意力,让獒犬们在空地上杀了那大母猪,借着这个当口,领着大股的主力绕了一个大圈子,朝着东方向跑了。

  曹连豹沉默地站着,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走法。

  他有两个选择。

  一是继续追。

  獒犬余威尚在,趁热打铁,这野猪群再狡猾也架不住天踪的死咬不放。

  但它已然知道了獒犬的厉害,只会越逃越精,越逃越远,接下来必定还有第二道伏笔、第三道伏笔。

  二是收手,回去跟张阳汇合,告诉他这野猪群往他那边跑了。

  可那样的话,他曹老三方才在空地上的风光,就全成了给张阳做嫁衣。

  追踪是他找到的,大母猪是他杀的,野猪群是他赶走的,到头来功劳全是张阳的。

  不成。

  他心里那口气越憋越实。

  他有追风,他有用几十年心血养出来的天踪,他有这三只蛟河方圆三百里最好的獒犬!

  在这个猎场上,他才应该是那个说了算的人。

  这野猪群,得由我曹老三亲手拿下来。

  曹连豹打定了主意,把枪往肩上一挂,朝追风吹了一声口哨。

  三只獒犬同时停住了脚步。

  曹连豹挨个拍了拍它们的头,说道:

  “你们给我记住了,你们是老爷子亲自从蛟河带来的獒,是关东四大猎王名下最好的猎犬。

  “那野猪再狡猾,也不能在你们面前玩了花活还能全身而退。

  “今儿个头功必须落在咱们曹家手里,谁也甭想抢。

  “我曹老三要是连个野猪都追不回来,这两只手就不配牵狗链!”

  追风它仰头长吠,破军也跟着发低吼,拐子眼里幽光更甚。

  “走!”

  曹连豹一声令下,三只獒犬再次出击。

  追风不再是跟在那群野猪的屁股后头追。

  它不再追着蹄印跑,而是折向正北,钻进了一片桦树林子里,跑了将近十来分钟,才重新从林子里穿出来。

  曹连豹心中了然。

  追风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那股气味还飘在空气中。

  野猪群刚从这片山坡上经过不久,空气里留下的气味网还非常完整,足够追风提前预判它们逃亡的路线,走一条比它们更短更快的截击道。

  天踪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此。

  它不是跟在猎物屁股后头的追踪者,它是能提前绕到猎物前面去等待的拦截者。

  寻常猎犬只能看见猎物走过的路,天踪却能看见猎物将要走的路。

  《明史·兵志》有载,成祖朱棣北征时,军中曾豢养一种名为“骇神”的猎犬,“能逆风嗅敌营所在,虽百里之外,亦能得其实。”

  这里的“逆风”,就是迎风而上,从空气中提取敌军的气味,由此判断敌军的位置和动向。

  而所谓的“得其实”,则是说它不光只知道敌军在哪里,还能判断出敌军的规模、动向和距离,准确地预判敌军下一步的行动。

  这跟追风的本事别无二致。

  说来也有趣,《明史》里把这种狗称为“骇神”,这名字听着唬人,可曹连豹觉得,用在猎狗身上比用在人身上合适。

  人能骇谁呢?

  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狗骇的却是这座山里所有的畜生。

  正在曹连豹心里头盘算的时候,追风停住脚步。

  它抬起了一只前爪,鼻头转向了正东方向。

  然后又转向了正北。

  然后又转回了正东。

  如此反复了两三次,它才放下那只前爪,回过头来,对着曹连豹发出一声带着困惑的吠叫。

  曹连豹眉头微皱。

  这群野猪没有跑直线。

  它们在这里忽然拐了一个急弯,从直奔东北改成了先往北绕,在原地兜了半个圈子,然后又拐了回来,重新往东方去了。

  这个弯拐得毫无道理,根本不是野猪受了惊之后慌不择路的跑法。

  野猪不像人,兜圈子要消耗额外的体力,在逃命的时候没有一头畜生会浪费力气。

  除非它是想甩掉什么追在身后的东西。

  曹连豹的眉头拧成疙瘩。

  他想起追风第一次停住脚步时。

  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现在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这群野猪从一开始就不像是被獒犬追着跑的样子,它们跑得有条不紊,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计好的。

  这头领头的老公猪,它从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对付猎犬。

  它知道猎犬是从下风头追过来的,所以它往西跑的时候是顺风的,让气味飘在身后跟着它的方向散出去,狗群追着气味跑过去,自然是贴着它的蹄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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