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神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嚎,整个巨大的身躯猛甩猛跳,四条腿疯狂地往前踹,拖着破军在雪地里犁出几道深深的沟茬。
拐子就等这一下。
它伏在草丛里,四只爪子压得极低,肚皮贴着雪面往前一寸一寸地挪。
每一次破军咬着猪腿往后拖拽的时候,拐子就借着猪神身体甩动的惯性往前蹭一截。
近了,又近了,它离猪神那条不停倒退的后腿只剩下几码的距离了。
曹连豹伏在灌木丛后头,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拐子张开了嘴,那一口细密弯曲的勾齿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獠牙咬住了猪神腹沟底下那团半缩着的圆物。
那位置最薄弱、最要命。
只要用力撕扯,能把这畜生彻底废掉,一头没了卵子的公猪再凶狠也不过是滩烂泥。
“成了!”
曹连豹在心里头差些吼出声来。
可紧接着,他的瞳仁猛地一缩。
猪神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轰然倒下。
预想中那声撕开皮肉的闷响,听起来却不大对劲,没有血液喷溅进狗嘴时该有的那种黏糊糊的声响。
猪神嚎叫了一声,那条没受伤的左后腿猛地一个侧踢,蹄子正正踹在拐子的胸口,把拐子挑飞了出去。
灰獒在空中翻滚了一大圈,砸在几步外的雪地上,溅起一片白雾。
可拐子的嘴里还死死叼着一样东西。
不是卵子。是一小片黑褐色的猪皮,皱巴巴,软塌塌。
那是蛋囊的皮。
只有皮。
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曹连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天......天阉?”
猪神侧了侧头。
那双阴鸷的细小眼睛穿过层层枯黄的枯草杆,正正落在了呆滞的曹连豹脸上。
曹连豹在它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冰冷的、居高临下的那种光。
山妖的嘲弄。
所谓天阉,是关东猎行里人人谈之色变的说法。
出天阉的几率极小,几百头公猪里未必能出一头。
寻常公猪从两三个月就开始长卵子,等到了三四岁,两颗睾丸足有小馒头大小,那是它们发情期争夺母猪、打架斗殴的本钱。
可天阉不一样。
天阉在娘胎里就没有发育出完整的睾丸,腹腔里有一对极小的、萎缩的、不产生任何雄性激素的肉疙瘩。
这畜生性子比一般的公猪更加阴鸷暴戾。因为没有蛋,所以它脑子里那根“怕”的弦从出生起就断了。
寻常公猪碰上猎狗群会掂量、会撤退、会护着母猪跑;天阉不会。
它的世界里没有退后,没有惧怕,只有不死不休。
莽撞,暴躁,毫无顾忌,无所畏惧。
它不需要繁衍后代,所以它根本不在乎这片林子里有没有未来的母猪。
它不需要留下种,所以它从不考虑逃跑。
老天爷把它生成了阉货,它便把老天爷欠它的狂暴,加倍奉还给这片山林里的每一个活物。
猪神昂起头,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嚎叫。
曹连豹从不知野猪能吼出这般响动,那不像求救,倒更像一道召集的号令。
随即,整个山谷开始震动。
大片大片的雪块从钻天杨的树冠上松动滑落,远处林线上的落叶林枝柯齐齐颤抖。
谷底深处那片一人高的密草塘里,先是钻出几个黑点,紧接着更多。
几十、百来个、几百个黑点从四面八方的草窝子里站起。
猪群黑压压地铺满了大半个草塘。
曹连豹从没有见过如此大规模的野猪群。
他整个人瘫坐在雪地上,心里头只剩一个字。
跑!!!!!
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撤退的哨声。
三只獒犬听到哨声,同时放弃纠缠转身回奔。
身后。
几百头野猪齐刷刷地嚎叫起来。
那声音追在他身后,震天动地。
第120章 天阉本纪(二合一)
野猪林里那头千斤猪神,险些要了张阳的性命。
那一场乱石塘的恶战,虽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却是刀口舔血,命悬一线。
若非俊哥舍命一斧劈开了那畜生的鼻头,若非灰仔和几条土狗拼死拖住了它的后腿,恐怕张阳这趟重生,便要折在这庆岭的深山老林里头了。
列位看官,读到此处,怕是心里头都在犯嘀咕: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狡诈凶悍的野猪?
竟懂得绕后偷袭、声东击西,把七八十号人的围猎队伍耍得团团转?
竟敢在枪口底下硬扛五六半的子弹,还把猎人和猎狗打得七零八落?
有道是,天地生万物,各有各的命数,各有各的缘法。
山海经有言:
苦山有兽焉,名曰山膏,其状如彘,赤若丹火,善詈,见人则谩骂不休,其音如婴儿。
这山膏便是野猪的远祖,从上古蛮荒一路传承下来的血脉,骨子里头便带着三分妖性、三分鬼气。
这头千斤猪神,倒比古人笔下那山膏还要邪乎三分。
要论它的来路,还得从多年前的一桩野猪林旧事说起。
彼时正值小雪节气,万物萧索,天地间本该是一片肃杀之气。
可野猪林里却热闹得很。
野猪交配的季节到了。
在这躁动不安的时节里,有一头大花母猪,生得体态颀长、腰身丰腴,一身黑褐色的针毛在日头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她在这野猪林里也是数得上名号的美娇娘,寻常公猪见了她,骨头都要酥上三分。
可这大花眼光高得很,寻常货色入不了她的眼。
那些半大的公猪跟在她屁股后头献殷勤,她抡起嘴槌三两下便打得小子们落荒而逃。
泼妇撒野一般的性子,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吃了不少苦头。
她要找的是够个儿的大家伙。
非是那膀大腰圆、獠牙似刀的真正林中莽汉,配不上她这一身好皮肉。
偏生这一天,山风送来了一股子令她神魂颠倒的气息。
那气息顺着北风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腔里。
她那藏在鼻腔深处的犁鼻器滚烫滚烫地跳起来。
这股热流令她腿软筋酥,魂飞天外。
她活了这么些年,交配季也过了好几遭,从未嗅过这般浓烈的阳刚气息。
那不是寻常公猪身上那股子腥臊味,而是一种霸道的带着山野蛮荒之气。
叫她这头挑剔了半辈子的大花母猪,头一回觉着自己反倒成了那个追在屁股后头跑的小媳妇。
噫、噫、噫哇哇噫、噫......
她不由自主地哼唱起来。
那是野猪求偶的情歌。
往常她唱这支歌,身后自有一长串气壮精足的公猪排着队追上来。
可今日不同,她一边唱一边跑。
她要去追那头公猪。
那股子气味的主人,便是日后搅得这庆岭天翻地覆的大孤猪。
天蓬元帅。
说起这天蓬元帅的名号,那是后来猎户们给它取的。
西游记里猪八戒叫天蓬元帅,那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
这头大公猪倒是没从天上来,可它那一身本事,搁在野猪里头,也确实当得起元帅二字。
此刻的天蓬元帅正值壮年,五百来斤的身子骨。
它也是闻着味儿来的。
那野猪林里有五六头顶风骚的母猪,个个都是百头群里金毛的后宫娇娃。
天蓬元帅循着那些母猪发情的气味,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岭,终于在一片阳坡的山坳里,远远瞧见了那群野猪。
金毛。
这名字在野猪林里是大名鼎鼎的。
金毛统领着一个百头规模的野猪群,是这一带当之无愧的霸主。
这名号倒也贴切,金毛一身的针毛呈现出赤褐色的光泽,秋冬季在日头下看来,金灿灿的一片。
那獠牙比天蓬元帅的还要长上半寸。
单凭这绰号,就知道这不是个好惹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