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60节

  老话说得好:

  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野猪亦然。

  金毛远远地就闻到了天蓬元帅那股子冲天的雄性气息。

  它猛地转过身来,一身刚鬣根根倒竖,尾巴梆硬斜出,四只蹄子不安地踏动着地面,哼哧哼哧地喷着粗气。

  天蓬元帅也不怯场,迎着金毛的目光走过去。

  两头体格魁梧雄壮,毛色乌亮的罕见大公猪,就这么傲然站在了空地中央。

  大花母猪赶到的时候,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她几乎被那浓烈的气息呛着鼻子。

  林间空地上的气味强烈得像是看不见的浓雾,两头大公猪身上散发出来的雄性外激素弥漫在空气里。

  她停在蒿草丛边,屏住呼吸,看着那两头足以让任何母猪心跳加速的大家伙,在空地中央摆开了架势。

  它们耸起刚鬃,彼此头对头,脸贴脸紧紧贴在一起。

  那姿态乍看上去有几分奇怪,倒像是两头猪在亲热。

  可大花知道,这不是亲热,这是公猪之间在决斗前摆出的典型阵仗。

  它们正在比试彼此的脖颈力量。

  那是一种极为高明的角力方式。

  它们把嘴筒子紧紧贴在一起,双方都把獠牙硌得咔咔作响,彼此试探着对方脖颈肌肉的厚度和力道。

  它们四足倾斜蹬地,像两根绷紧的弓弦,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截粗壮的脖颈上。

  谁先退了,谁就是输家。

  这般沉寂的对峙不过持续了片刻。

  两头死对头开始兜圈子,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四足倾斜蹬地,把全身之力灌注在脖颈上,猛烈地挤压对方。

  它们越转越快,地面上的积雪和冻土被四只蹄子刨得四处飞溅。

  那场面,若是搁在老辈猎人的嘴里,少不得要添上几笔神话色彩。

  怕是要说这是山海经里的山膏与穷奇在斗法。

  一个赤若丹火,一个声如婴儿,斗得山摇地动、日月无光。

  可实际上,这就是两头谁也不服谁的大公猪,在为了一群母猪的归属权拼死相搏。

  这场恶战持续了一顿饭的工夫。

  最终金毛的脖颈上被天蓬元帅的獠牙豁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鲜血顺着黑毛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身子。

  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嚎,拖着一身的伤,踉踉跄跄地退出了战场。

  天蓬元帅赢了。

  金毛麾下那五六头顶风骚的母猪,本就是被这外来公猪的气息撩拨得心神荡漾,此刻见自家主君败落,更是再无半分顾忌,纷纷离开大群,撒着欢儿朝天蓬元帅奔去。

  这些母猪一个比一个妖娆,一个比一个急切。

  天蓬元帅正被那股子得胜之后的亢奋冲昏了头,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在发烫。

  母猪们团团围住它,用鼻子拱它,用身子蹭它,哼唱着那支百听不厌的情歌。

  大花母猪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群骚蹄子把天蓬元帅围得密不透风,心里又痒又气。

  方才她循着气味跑得最快,按理说该是她先来。

  可这几头母猪仗着人多势众,硬是把她挤到了外头。

  天蓬元帅被这群母里里外外地伺候着,舒坦得直眯起眼来。

  它这辈子头一遭享受这般待遇。

  它相中了那头大花母猪。

  大花是所有母猪里最出挑的一个,腰身最长,皮毛最亮。

  这样的母猪肉搁在野猪群里,便是那万里挑一的美娇娘。

  事已至此,大花也不羞怯,主动凑到天蓬元帅跟前,用嘴筒子轻轻拱了拱它的脖子。

  天蓬元帅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脖颈一路涌到下腹,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燥热。

  它哼哧哼哧地喷着粗气,围着她转了几圈,然后猛地把两只前蹄搭在了大花的后背上。

  周围的母猪们发出一阵骚动,像是嫉妒,又像是起哄。

  那些半大的公猪们远远地站在外围,看着这头新来的大家伙独占鳌头,心里五味杂陈,却又不敢上前。

  它们方才都见识过天蓬元帅的厉害,连金毛都被它打跑了,谁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可就在这当口上,大花忽然觉出了不对劲。

  她感觉到那搭在自己后背上的两条前腿在微微发颤。

  天蓬元帅气息急促,嘴丫子往外直喷白沫,热气一阵一阵地喷在大花的后颈上,痒得她直缩脖子。

  可除了喷沫子,它什么也没干。

  大花等了好一会儿,等到那两条腿从自己背上滑下去,等到身后那股子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息下来。

  她扭过头来,朝天蓬元帅眨了眨眼。

  天蓬元帅又试了一次。

  又一次。

  再一次。

  一群母猪站在不远处,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

  起初她们以为是自家主君体力不支,多歇一会儿便好。

  可天蓬元帅在大花背上吭哧吭哧地拱了将近一个钟头。

  除了把她的后背弄得湿漉漉全是口水之外,竟连半点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

  野猪虽是畜生,可在这档子事上却一点也不糊涂。

  母猪们开始交头接耳。

  可在天蓬元帅耳朵里听来却比枪声还要刺耳。

  天蓬元帅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完全发育。

  腹腔里只有一对极小的,萎缩的,产不出任何雄性激素的肉疙瘩。

  猎行管这叫天阉。

  它空有一身五百斤的膘肉,空有一对无坚不摧的獠牙,空有一颗称霸山林的野心。

  可它唯独没有那头畜生最该有的物件。

  母猪们渐渐散了开去。

  还有几头半信半疑的,还留在原地。

  可奇迹终究没有发生。

  天蓬元帅站在空地上,一动不动。

  大花是最后一个离开的,默默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上的口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是天蓬元帅并没有像许多野猪那样,因为天生缺陷而变得自卑怯懦,最终被大群抛弃,落得个孤独终老的下场。

  这畜生骨子里头有一股子天生的狠劲。

  这天公不给它的东西,它便要用旁的东西来补。

  天公不给它享受天伦之乐的福分,它便要这些日后还敢交配的畜牲们,见了它便瑟瑟发抖。

  它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在接下来的三四年里,天蓬元帅的性子越来越阴鸷,越来越暴戾,越来越狡诈。

  寻常公猪发情期才躁动,它倒好,一年到头都在躁动。

  见了旁的公猪就冲撞,见了成双成对的就发狂。

  它学会了一套在山林中堪称恐怖的生存本领。

  寻常野猪见了猎人只知道拼命往前冲,它却懂得绕到猎人的后背去偷袭。

  寻常野猪被猎狗围住只会一股脑地乱撞,它却知道派头老母猪去当诱饵,自己躲在暗处等猎狗的主人来露头。

  这哪里还是一头野猪?

  这分明就是一头披着猪皮的妖兽。

  最要命的是,它个头还在长。

  没了那些消耗体力的夜间活动,它把全身的养分都用来长肉。

  等到它六岁那年的秋天,已经长到了六百来斤。

  又一年的功夫,便突破到了七八百斤的骇人体量。

  等到如今,已是千斤之重的真正巨物,搁在关东地界上,怕是要往前数上百年也未必能找出第二头。

  野猪林里的老猪们死的死、散的散,金毛也早就在一场和大黑熊的恶战中送了性命。

  天蓬元帅凭着它那一身皮糙肉厚和那颗狡诈歹毒的脑袋,终究成了这片山林的霸主。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

  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

  这畜生在无数次的搏杀中,早已把那些搏杀的技法融入到骨血里,浑然忘了自己最初为何要这般拼命。

  它只记得一条:

  这座山,由它说了算。

  前文说张阳带队大举狩猎,又是放狗又是围猎,又是头炮队又是杀手队,浩浩荡荡七八十人闯入山林,搅得这片地界鸡犬不宁。

  天蓬元帅本来正在老巢里睡得正香。

  它才不管自家的母猪们跑了多少、死了多少。

  母猪这东西,今年少几头明年又能多几头,对天蓬元帅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那群两条腿走路的家伙,竟然敢打扰它猪神的冬眠!

  有道是:

  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待母归。

  天蓬元帅自从进入冬雪季节以来便睡得不踏实。

  先是被一帮外来的人马用响器惊了一回,紧接着又被一群恶狗追着屁股咬了一遭,最后还被人用枪在脸上开了几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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