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得好:
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野猪亦然。
金毛远远地就闻到了天蓬元帅那股子冲天的雄性气息。
它猛地转过身来,一身刚鬣根根倒竖,尾巴梆硬斜出,四只蹄子不安地踏动着地面,哼哧哼哧地喷着粗气。
天蓬元帅也不怯场,迎着金毛的目光走过去。
两头体格魁梧雄壮,毛色乌亮的罕见大公猪,就这么傲然站在了空地中央。
大花母猪赶到的时候,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她几乎被那浓烈的气息呛着鼻子。
林间空地上的气味强烈得像是看不见的浓雾,两头大公猪身上散发出来的雄性外激素弥漫在空气里。
她停在蒿草丛边,屏住呼吸,看着那两头足以让任何母猪心跳加速的大家伙,在空地中央摆开了架势。
它们耸起刚鬃,彼此头对头,脸贴脸紧紧贴在一起。
那姿态乍看上去有几分奇怪,倒像是两头猪在亲热。
可大花知道,这不是亲热,这是公猪之间在决斗前摆出的典型阵仗。
它们正在比试彼此的脖颈力量。
那是一种极为高明的角力方式。
它们把嘴筒子紧紧贴在一起,双方都把獠牙硌得咔咔作响,彼此试探着对方脖颈肌肉的厚度和力道。
它们四足倾斜蹬地,像两根绷紧的弓弦,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截粗壮的脖颈上。
谁先退了,谁就是输家。
这般沉寂的对峙不过持续了片刻。
两头死对头开始兜圈子,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四足倾斜蹬地,把全身之力灌注在脖颈上,猛烈地挤压对方。
它们越转越快,地面上的积雪和冻土被四只蹄子刨得四处飞溅。
那场面,若是搁在老辈猎人的嘴里,少不得要添上几笔神话色彩。
怕是要说这是山海经里的山膏与穷奇在斗法。
一个赤若丹火,一个声如婴儿,斗得山摇地动、日月无光。
可实际上,这就是两头谁也不服谁的大公猪,在为了一群母猪的归属权拼死相搏。
这场恶战持续了一顿饭的工夫。
最终金毛的脖颈上被天蓬元帅的獠牙豁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鲜血顺着黑毛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身子。
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嚎,拖着一身的伤,踉踉跄跄地退出了战场。
天蓬元帅赢了。
金毛麾下那五六头顶风骚的母猪,本就是被这外来公猪的气息撩拨得心神荡漾,此刻见自家主君败落,更是再无半分顾忌,纷纷离开大群,撒着欢儿朝天蓬元帅奔去。
这些母猪一个比一个妖娆,一个比一个急切。
天蓬元帅正被那股子得胜之后的亢奋冲昏了头,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在发烫。
母猪们团团围住它,用鼻子拱它,用身子蹭它,哼唱着那支百听不厌的情歌。
大花母猪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群骚蹄子把天蓬元帅围得密不透风,心里又痒又气。
方才她循着气味跑得最快,按理说该是她先来。
可这几头母猪仗着人多势众,硬是把她挤到了外头。
天蓬元帅被这群母里里外外地伺候着,舒坦得直眯起眼来。
它这辈子头一遭享受这般待遇。
它相中了那头大花母猪。
大花是所有母猪里最出挑的一个,腰身最长,皮毛最亮。
这样的母猪肉搁在野猪群里,便是那万里挑一的美娇娘。
事已至此,大花也不羞怯,主动凑到天蓬元帅跟前,用嘴筒子轻轻拱了拱它的脖子。
天蓬元帅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脖颈一路涌到下腹,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燥热。
它哼哧哼哧地喷着粗气,围着她转了几圈,然后猛地把两只前蹄搭在了大花的后背上。
周围的母猪们发出一阵骚动,像是嫉妒,又像是起哄。
那些半大的公猪们远远地站在外围,看着这头新来的大家伙独占鳌头,心里五味杂陈,却又不敢上前。
它们方才都见识过天蓬元帅的厉害,连金毛都被它打跑了,谁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可就在这当口上,大花忽然觉出了不对劲。
她感觉到那搭在自己后背上的两条前腿在微微发颤。
天蓬元帅气息急促,嘴丫子往外直喷白沫,热气一阵一阵地喷在大花的后颈上,痒得她直缩脖子。
可除了喷沫子,它什么也没干。
大花等了好一会儿,等到那两条腿从自己背上滑下去,等到身后那股子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息下来。
她扭过头来,朝天蓬元帅眨了眨眼。
天蓬元帅又试了一次。
又一次。
再一次。
一群母猪站在不远处,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
起初她们以为是自家主君体力不支,多歇一会儿便好。
可天蓬元帅在大花背上吭哧吭哧地拱了将近一个钟头。
除了把她的后背弄得湿漉漉全是口水之外,竟连半点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
野猪虽是畜生,可在这档子事上却一点也不糊涂。
母猪们开始交头接耳。
可在天蓬元帅耳朵里听来却比枪声还要刺耳。
天蓬元帅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完全发育。
腹腔里只有一对极小的,萎缩的,产不出任何雄性激素的肉疙瘩。
猎行管这叫天阉。
它空有一身五百斤的膘肉,空有一对无坚不摧的獠牙,空有一颗称霸山林的野心。
可它唯独没有那头畜生最该有的物件。
母猪们渐渐散了开去。
还有几头半信半疑的,还留在原地。
可奇迹终究没有发生。
天蓬元帅站在空地上,一动不动。
大花是最后一个离开的,默默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上的口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是天蓬元帅并没有像许多野猪那样,因为天生缺陷而变得自卑怯懦,最终被大群抛弃,落得个孤独终老的下场。
这畜生骨子里头有一股子天生的狠劲。
这天公不给它的东西,它便要用旁的东西来补。
天公不给它享受天伦之乐的福分,它便要这些日后还敢交配的畜牲们,见了它便瑟瑟发抖。
它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在接下来的三四年里,天蓬元帅的性子越来越阴鸷,越来越暴戾,越来越狡诈。
寻常公猪发情期才躁动,它倒好,一年到头都在躁动。
见了旁的公猪就冲撞,见了成双成对的就发狂。
它学会了一套在山林中堪称恐怖的生存本领。
寻常野猪见了猎人只知道拼命往前冲,它却懂得绕到猎人的后背去偷袭。
寻常野猪被猎狗围住只会一股脑地乱撞,它却知道派头老母猪去当诱饵,自己躲在暗处等猎狗的主人来露头。
这哪里还是一头野猪?
这分明就是一头披着猪皮的妖兽。
最要命的是,它个头还在长。
没了那些消耗体力的夜间活动,它把全身的养分都用来长肉。
等到它六岁那年的秋天,已经长到了六百来斤。
又一年的功夫,便突破到了七八百斤的骇人体量。
等到如今,已是千斤之重的真正巨物,搁在关东地界上,怕是要往前数上百年也未必能找出第二头。
野猪林里的老猪们死的死、散的散,金毛也早就在一场和大黑熊的恶战中送了性命。
天蓬元帅凭着它那一身皮糙肉厚和那颗狡诈歹毒的脑袋,终究成了这片山林的霸主。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
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
这畜生在无数次的搏杀中,早已把那些搏杀的技法融入到骨血里,浑然忘了自己最初为何要这般拼命。
它只记得一条:
这座山,由它说了算。
前文说张阳带队大举狩猎,又是放狗又是围猎,又是头炮队又是杀手队,浩浩荡荡七八十人闯入山林,搅得这片地界鸡犬不宁。
天蓬元帅本来正在老巢里睡得正香。
它才不管自家的母猪们跑了多少、死了多少。
母猪这东西,今年少几头明年又能多几头,对天蓬元帅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那群两条腿走路的家伙,竟然敢打扰它猪神的冬眠!
有道是:
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待母归。
天蓬元帅自从进入冬雪季节以来便睡得不踏实。
先是被一帮外来的人马用响器惊了一回,紧接着又被一群恶狗追着屁股咬了一遭,最后还被人用枪在脸上开了几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