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63节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几分如释重负。

  这几个月他跑的腿、赔的笑脸、搭进去的人情、舔着脸去求人的那些难堪,在这一刻全都有了交代。

  赵长河却又开了口:

  “王局,您说,咱们这一仗打完,往后这些人......”

  王仁绘知道他的意思。

  在官言官,两个人都是官场里的人,自然知道担心的是什么。

  在庆岭这地界,张阳已经从一个能打猎的后生,变成了七八十号人真心实意愿意跟着他拼命的主心骨。

  往后这庆岭的猎行里,谁敢跟他对着干?

  这庆岭猎户多少代都是散兵游勇,如今被一场灭害行动捏成了一块铁。

  往后不管是局里还是公社,谁想在这片山上办点什么事,恐怕都得先问问靠山屯那位。

  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抽出来,往雪地上一摁:

  “那是以后的事,眼前的大功还没收尾呢。几十辆车的肉,是大功,也是烫手山芋,分不好,一样炸。”

  刘顺子和几个老猎户坐在不远处,他拿着块破布正蘸着雪水擦自己那杆老火枪的枪管。

  旁边一个老猎户道:

  “顺子,你今儿个那头炮,打得是真硬。”

  刘顺子擦枪的动作没停:

  “头炮打得好不算本事,是张把头把野猪群引到那个口子上,换了谁站在那个口子上打第一枪,都是一样的,不是枪好,是阵好。”

  老猎户们不再吱声了,这话在理。

  张阳今儿个从头到尾的阵型安排、哨口放口的火力交叉、赶杖员进退的时机、弹药补给的节奏,每一桩都做得无可挑剔。

  石小涛站在人群的边缘,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风里轻轻摆着。

  别人累了能坐下歇歇,他不行。

  他只有一条胳膊,坐下去再站起来要比别人费劲得多。

  况且,他也不太敢往人群中间凑。

  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

  可他心里头是实实在在高兴的。

  恩公这一仗打得漂亮。

  他想起当年,楚霸王项羽在巨鹿破釜沉舟,九战九捷,诸侯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今儿个张阳站在这山坳口上,四五百头野猪的尸首铺满了整片雪地,七十多号人个个服服帖帖。

  这是实打实杀出来的威风。

  可比楚霸王强多了。

  这时候,一道洪亮的嗓门从人群后头炸了出来。

  “我说顺子叔!你那头炮打得好是不假,可你也不瞅瞅你那裤裆!”

  俊哥拄着开山斧,一瘸一拐地从后头走上来。

  他拿斧柄指了指刘顺子裤裆的位置:

  “那老母猪冲你撞过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差点尿了?我离老远都瞅见你往后蹦了半步!”

  围坐的猎户们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顺子脸涨得通红:

  “放屁!我那是换弹夹!你懂个屁!”

  他越急,众人便笑得越厉害。

  笑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劫后余生的笑。

  那些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在俊哥这几句粗话里忽然全松开。

  俊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声音又高了几度:

  “不过要说今儿个最猛的,还是我!那大野猪冲过来的时候,我一斧头劈他头上!你们是没看见,这一斧子劈下去,那野猪直接成了两半。”

  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距离。

  在场的猎户也都跟着起哄,气氛总算从方才那般沉闷中活泛了些。

  只有俊哥自己清楚,他的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刘顺子不好,刘顺子是条汉子,那头炮打得稳。

  正是因为他好,俊哥才更得耍这个宝。

  一场恶仗打完了,大家都活下来了。

  每个人都绷了整整一天的弦总得得空松一松,不然人真的会憋出病的。

  风从杖口灌进来,吹着火把上的火苗摇摇晃晃。

  时间无声地流逝着。

  山坳里的火堆渐渐矮下去,有几堆已经快要燃尽了,只剩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土狗的低嗥。

  说话声也渐渐稀疏了下来,一场大战后的亢奋终究要被疲惫压过去。

  到了深夜,在火光的映照下,猎户们做完了最后的准备。

  该装车的已经装车了,该清点的已经清点了,剩下的活计要等天亮了再干。

  那些受伤的猎狗被集中安置在一处避风的山脚,有人撕了自己的衬衣给它们包扎伤口。

  张阳一直守在灰仔身边,隔一会儿便伸手探一探它的鼻息。

  银灰色猎犬侧腹那道豁开的口子已经被细细地缝合了,绷带缠得整整齐齐。

  它还在昏睡着,但呼吸已经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陈青青在张阳身边坐了很久,把灰仔的脑袋轻轻从张阳膝盖上接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她低头看着灰仔,手指轻轻顺着它耳后的毛发。

  那毛发被血凝成了一簇一簇的,她便把血块一点一点地捻碎,把毛捋顺。

  “你去走走吧,这里有我。”

  张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让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前头不远处,石小涛正弯着腰,用那只仅剩的左手拖着一头半大的野猪往爬犁边上走。

  那野猪少说也有一百多斤,他只有一条胳膊,拖得分外吃力。

  每拖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张阳几大步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小涛。”

  石小涛转过头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你去那边帮着清点数目就行,这些力气活让别人干。”

  石小涛还要说什么,张阳已经把他手里那只猪蹄子接了过去。

  陈青青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看得出来,自从白毛风以后,你们关系变得很好。”

  张阳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雪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尴尬地笑了笑。

  “也算是一起从大风雪里头活着出来的交情。”

  “对了,他妹妹石小汐,我有空也去看看她,那姑娘蛮可爱的,嘴巴也甜。”

  张阳微微侧过头,没有说话。

  “好像有点不对劲。”

  陈青青偏过头来,弯起眼睛看着他:

  “不对劲?今儿个可是大胜仗,还能有什么事?”

  她说的没错。

  几百头野猪的尸首铺满了整片山坳,伤员都包扎好了,猎狗也都安置妥当了。

  这确确实实是一场大胜仗。

  张阳直起腰,目光越过火堆,望向杖口外那片被踩踏了一整天的开阔地。

  那些横七竖八的野猪尸首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雪地。

  他的目光越是越扫,眉心拧得越紧。

  不对。

  他方才给猎户们倒茶的时候心里就在犯嘀咕。

  他在心里数过那些野猪的尸体,大的、小的、公的、母的,光是獠牙就有几十副。

  可他没有看见那头猪神。

  他大步流星地朝王仁绘的方向走去。

  “王局,今晚清点过野猪的尸体没有?”

  “清点过,各屯报上来的数还在我这儿,拢共六百多头。”

  “那头千斤重的呢?”

  王仁绘愣住了:

  张阳转身就走。

  他找到几个还在火堆旁收拾猎具的猎户:

  “把火把点起来,越多越好。”

  那几个猎户听了之后二话没说就撂下手里的活计去抄火把。

  张阳带头,几十号人分头在野猪的尸体堆里翻找。

  那些大公猪都被翻过来掰开嘴看獠牙,每一头半大以上的公猪都要凑近了看后腿中间的囊皮。

  可是没有。

  没有那头背上带着斧痕、鼻头上豁着刀口、后腿上留着狗牙印的巨兽。

  不在这里,不在杖口,不在放口,不在任何一处它应该倒下的地方。

  它就像是凭空从这片血染的战场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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