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火力搁在关东猎行里头,不敢说绝后,至少也是空前。
往年的围猎能有几杆火枪就算不错了,弹药还得省着用,打一发填一发,填一发打一发,哪有今天这般敞开了打的气派。
野猪群继续悍不畏死的冲锋,从天边涌来的黑色浪潮并没有因为枪声而有半点停滞。
它们还在加速,还在往前冲,蹄声如雷,震得山坳里的回声撞了好几圈,压过了枪声,压过了人声,压过了一切。
更多的野猪从杖口里涌出来,大公猪冲在最前面,四蹄翻飞,鬣毛倒竖,像一块块长满了黑毛的巨石。
大母猪紧随其后,比公猪低矮一些,但冲刺的速度丝毫不慢。
再后头是那些快要成年的半大猪,嘴角刚刚翻出寸许长的獠牙,冲杀的劲头比大猪还要猛上三分。
它们没有畏惧,或者它们的畏惧已经被身后那股更大的声浪吞没了,它们像一道正在决口的堤坝,前头的倒下了,后头的踩着它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它们如同洪水般涌来,前赴后继,无人能挡。
眼下的野猪群,真有几分荷马史诗里记载的气势。
哨口的枪声就没停过,弹壳从退壳口一枚一枚地弹出来,落在雪地上冒着热气,越积越多,很快就在每个炮手脚下堆成了一小摊黄澄澄的铜壳子。
有些人的枪管已经打红了,拿雪往上蹭一把,嗤地冒起一股白烟,赶紧换第二杆枪继续打。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汗和硝烟的混合物。
可是野猪还是太多了。
它们踏过同伴的尸体,踏过那些还在抽搐的躯体,继续往前冲。
有几头大公猪已经冲到了哨口的近前,刘顺子甚至能看清它们嘴角翻出的獠牙上还沾着冻干的血渍。
他一边开枪一边往后退,脚后跟绊在一条冻死的老树根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那排枪便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的功夫,一头大公猪已经从他身侧冲了过去,獠牙擦着他的裤腿豁开了一道口子,里头的棉絮全翻了出来。
野猪绝命的尖厉惨叫响彻群山。
刀砍、斧劈、大力刺戳和钝器打砸之声不绝于耳。
整个山坳变成了一个大屠宰场,鲜血横流,尸横遍地。
许多公野猪对包围上来的猎人们展开了自杀式反攻,它们不躲子弹,不避刀斧,就那么直愣愣地撞上来,用獠牙、用肩膀、用它们的身体撞向猎人的枪口。
然而。
在张阳已经布控好的山坳口,它们无法躲藏和跑动周旋,只能在随后赶来的猎人的枪口下,在有限的空间内左右闪躲,挨上五六枪、七八枪之后,带着遍体枪伤,受尽疼痛折磨,一头接一头訇然倒地。
俊哥的斧头在日光下抡出一道道弧光。
他左腿还不敢着地,只能把重心全压在右脚上,可那一斧一斧劈下去的力道丝毫不减。
开山斧的刃口已经豁了好几处,每一次劈在野猪的头骨上都会溅起一小撮碎骨渣。
他也不知道自己劈了多少斧,只是不停地劈,劈到自己的右手虎口又裂开了一道新口子。
大宝和二宝一左一右护在他身边,两杆火枪交替开火,轮换着填弹打出去的铅弹虽然不如制式步枪的子弹穿透力强,可架不住挨近了一枪糊在嘴上,那滋味也不好受。
陈青青握着一把步枪,她手里的枪法不以精妙见长,只是张阳临阵传授的法子。
不要求你有多准,往猪最密的地方开火,别想着一枪毙命,打痛它也是件好事。
她的眼睛被硝烟熏得通红,半截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咬着嘴唇,枪托抵在肩窝里,瞄着那团黑压压的猪群,一枪接一枪地打。
每一次扣动扳机,枪托的后坐力都会把她瘦削的肩膀往后撞一下,撞得她整个人微微一颤,但她没有松手,打空了子弹就蹲下去压弹,压满了再站起来接着打。
她旁边的老猎户时不时地往她这边瞄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敬佩。
张阳在杖口两端来回奔走,他的身影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显得异常醒目。
他的耳朵里全是枪声、惨嚎声、喊杀声,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人的、哪一声是猪的。
这一切都是在张阳布好的阵型中进行的。
在张阳的指挥下,哨口的枪阵从未断过,放口的伏兵从未退过。
野猪群冲上来一波便倒下去一波,再冲上来再倒下去。
战线从来没有被突破过,活着的野猪想要后退,却被后头涌上来的更多的野猪推着往前走。
想往两边跑,却被早早埋伏在侧翼的猎手堵了回来,只能挤在杖口外头那片越来越窄的开阔地上,被三面交叉的排枪一轮一轮地收割。
这已经不能称为狩猎了。
这是一场战争。
战争就是战争,唯一的规则就是谁先倒下,谁就是输家。
这是一场由张阳主导的单方面的屠杀。
从第一枪打响开始,到最后一头野猪倒下结束,整场战斗的节奏始终牢牢攥在他手心里。
张阳迅速组织靠山屯的乡亲,从战斗中抽出几十号手脚利索的人来,把打死的野猪装上爬犁,一趟一趟往村子里拉。
那些猪尸堆积如山,少说也有几百头,光是搬上爬犁就得费不少功夫。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肉意味着什么。
一头接一头的猪尸被搬上爬犁。
爬犁一辆接一辆地从山坳口往外拉,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整整五十辆爬犁,在杖口和靠山屯之间拉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王仁绘甚至调来了大卡车,足足十辆解放牌大卡,车斗里堆满了野猪的尸体。
战斗从午时一直持续到了夜幕降临。
日头从正南滑到了正西,又从正西沉进了山脊线下,天边最后一抹残红也被夜色吞没了。
队伍举起了火把,松枝火把在冬夜里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照在满地的血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枪声仍在持续,但已经不如白天那般密集,零星几声枪响过后,便是一阵沉默,然后又是几声枪响。
野猪群的冲锋终于慢了下来。
王仁绘调来的弹药也快打空了。
那些原本堆在爬犁上的弹药箱,如今只剩几箱孤零零地搁在那里。
有人从空弹药箱里翻出最后几条子弹,攥在手里数了又数,一共就那么几发,打完就没了。
最后几头野猪还在战场上踉踉跄跄地走着,它们大都已经受了重伤。
有一头大公猪的后腿被打断了,三条腿撑在地上,一圈一圈地在雪地里打转。
张阳端着枪走上前去,枪口对准它的耳根后头,扣下了最后一发子弹。
彻底安静了。
张阳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了雪地里。
仰面朝天,浑身是血。
陈青青从旁边走了过来,她的脚步有些踉跄,显然也累得不轻。
她也瘫倒下来,仰头望着天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星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整个山坳口,没有人说话。
七八十号人,或坐或卧地瘫在这片被血浸透的雪地上。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陈青青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阳只是仰着头,轻声说了一句:
“害怕的话可以靠着我。”
过了很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肩上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重量。
陈青青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她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起来。
张阳望着天上那些星星。
他想。
这大概是关东猎行近百年来最大的一场胜仗了。
这注定是一场让所有人终生难忘的屠杀。
可他。
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夜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着火把上的火苗摇摇晃晃。
远处,靠山屯的方向,那十辆大卡车还在轰隆隆地往回拉肉。
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长长的光柱,照在被爬犁碾出一条条深沟的雪路上。
那些光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亮点,淹没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第122章 最后的天阉
满载的卡车和爬犁一辆接一辆地驶离山坳,引擎声和吆喝声渐渐远了,最后连车尾灯那两点红光也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山坳里安静下来,只剩火把燃烧时松脂发出的噼啪声。
王仁绘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旁边是气喘吁吁的赵长河,也寻了个木墩子坐下来,抬头望着漫天星斗。
这一整天下来,两人连坐下喝口热水的工夫都未曾有过。
“近七十年来,关东猎行里头一回。”
王仁绘把那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光照着他脸上几道被硝烟熏出来的黑印子,“六百来头野猪,一天工夫,搁在过去,这是王爷告庙的规格。”
赵长河点了点头。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祀是祭天,戎是打仗。
今儿个这场围猎,既像祀,又像戎。
他又觉着这句话有些不合时宜。
祀与戎,那是诸侯的事,他一个大队书记,往这上头想,未免僭越了。
可他又觉得,人活一世,能亲眼瞧见这么一遭,也算没白在这山沟沟里待这些年。
“王局,您说,咱们这算是把这山里的野猪给打绝了吗?”
王仁绘摆了摆手:
“打不绝,这山太大了,野猪就像那地里的韭菜,割完一茬来年还能再长。可至少这一个冬天,庆岭能消停一阵子了。”
“开春之前,不会再闹猪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