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阉的右后蹄刨地。
冻硬的泥土被蹄子刨开,碎石子溅起来,打在它自己那条伤腿上。
它的后脑和颈后的鬣毛根根倒竖,肩胛上的肌肉高高隆起,整条脊背弓成了一张拉满的铁胎弓。
嘴角涌出一团团白沫,上下牙齿磕碰着,发出呱嗒呱嗒的脆响。
张阳想起来了老猎人们常说的猪坐弓。
野猪在发起致命冲锋之前,会先把身体压到最低,把重心往前提,就像弓箭手拉满弓弦的那一瞬间。
弓弦拉到极致的时候,箭还没有离弦,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支箭一旦射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天阉猪神那条被灰仔咬穿的右后腿还在往外渗血,它不敢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
它在用三条腿蓄力,把所有的动能都攒在那条没受伤的左后腿上,等着爆发的那一瞬间。
天阉现在是拉满的弓。
而它那支箭的箭镞,那对足以挑翻一匹大马还能再豁开两个人肚皮的獠牙,正正对着张阳的胸口。
四野寂寂。
苦寒肃肃。
暗夜沉沉。
火把又灭了一支,松脂烧尽的焦味混着血腥气。
天阉身后那片黑暗里,几头大公猪的身影影影绰绰地浮现了出来。
它们没有刨地,没有锉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可它们的头部一律朝向杀场,耳朵支棱着,嘴角的獠牙在火光里时隐时现。
空场两边,猎户们的枪口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没有口令,可所有的枪口都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一个调整。
从瞄向天阉,变成了瞄向天阉身后的那群公猪。
这是张阳事先交代过的。
野猪的眼睛长在两侧,不拐弯。
天阉一旦发起冲锋,它的视野里就只有正前方那一个目标。
只要张阳站在它面前,它就不会去管两边的人。
可正因为如此,那些公猪必须被拦住。
它们突围时的疯狂践踏,会把倒下的人踩成一摊肉泥,连骨头渣子都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不能让这群野猪冲过去。
后方是他们的大部队。
也是靠山屯的方向。
所以枪口对准了它们。
所有的枪口。
大宝和二宝跪在雪地上,两杆火枪架在弹药箱上,枪管微微往下压着,瞄的是那头最大公猪的前蹄。
俊哥拄着开山斧站在最外侧,左腿还不敢着地,重心全压在右腿上。
他没有枪。
他也不需要枪。
阳子给他的任务就是守住这条侧翼线,不让任何一头野猪冲进空场。
只要他还站着,这道线就不会破。
石小涛站在俊哥身后,一只手端着步枪,枪口从俊哥的肩膀上方伸出去,枪托抵在他那条没有胳膊的右肩上,用左肩窝死死顶住。
王仁绘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
他打了一辈子的文案仗,头一回站在真正的猎场上。
可此刻他的目光不在那群野猪身上,不在那群猎户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张阳身上。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力拔山兮气盖世。
这句话用在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竟也不觉得过分。
只是项羽最后败了,败在了自己手上。
他不知张阳会怎样。
陈青青站在人群里,手里端着那杆张阳给她的枪。
她没有看天阉,没有看那群公猪。
她自始至终只看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空场正中央,背对着她,背对着所有人。
她见过他打猎的样子。
在山坡上蹲着给灰仔包扎伤口的时候,在冰河上握着她的手往下压鱼叉的时候,在大青石上扣着土豆朝曹连豹开枪的时候。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她觉得自己离他这么远。
不是距离上的远,是另一种远。
是一个人在冲锋陷阵时,身后所有的人都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你可以在墙这边喊他的名字,可以为他祈祷,可以把心提到嗓子眼上,可你没办法翻过那堵墙,去替他挡那一击。
世界是个好地方,值得为之战斗。
可是有没有想过,那些留下来的人,看着他们去战斗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火把不再摇晃,火苗直直地往上蹿。
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张阳的耳中,忽然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那头即将化为黑色闪电的巨兽,和他身后那一片沉甸甸的寂静。
或许。
他有更好的办法。
或许。
作为围猎的总指挥,他不必挺身而出。
或许......
可他是张阳。
亦是重生归来的张阳。
上辈子你可以说他是一个废人,是一个六亲不认的混蛋。
可这辈子。
他真真正正的想做一些事情。
靠山屯的老小,把命交在他手里的兄弟,还有那个BJ来的姑娘。
或许这就是老天让他重生的意义。
守好自己的家。
他哪也去不了。
一步也不能退。
轰!
猪神暴吼。
它双耳后收,尾巴硬翘,弓低粗颈,肩头兀地雄起一座丘峰,脖梗上的粗长鬃针刷刷刷竖直,两个暗黑的毛眼窝中,两点红火噗地乍闪即燃,铁砧般的大头俯向地面。
近处的人隐隐听见,它浑身刚劲的肌腱和骨节嘣嘣作响,整个姿态犹如一头急欲振翅冲天的巨大猛枭。
它从静止到冲刺的转换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快得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黑暗里劈出来。
那千斤重的身躯裹挟着一股腥风,朝张阳猛撞过来。
枪响了。
张阳搂火的时候,天阉已经发动。
双方抢在了同一个时刻。
枪声在山坳里炸开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枪是第一枪、哪一枪是最后一枪。
他只来得及把弹仓里的子弹全部倾泻出去,然后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笔直笔直地仰卧在地。
就在他仰倒的那一瞬间,天阉从他身上一掠而过。
那道黑色的巨影裹挟着强风,刮倒了一整排火把。
松枝火把在地上滚了两滚,火苗被风压得贴在雪面上,将熄未熄。
借着那最后一缕残光,有人看见张阳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紧接着那头天阉的蹄子落了地,落点就在他鼻尖前面,不到一寸。
冻硬的土壳被踩得粉碎,碎渣子溅起来,打在他脸上。
天阉的肚皮整个从他头顶上方掠了过去。
那层暗银色的硬甲在火光将熄未熄的瞬间闪了一下,形状像一口倒扣的钟,把他整个人罩在底下,又翻了过去。
陈青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张大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嘴里只有冷风灌进去的干涩,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枪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张阳的枪。
靠山屯的兄弟最先反应过来。
大宝的火枪第一个炸开,劈头盖脸地糊向冲在最前头的公猪。
那公猪被糊中了嘴筒子,惨嚎一声,前蹄一软栽倒在地,后头的公猪刹不住脚,被它绊了个跟头,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才爬起来。
二宝的枪紧跟着响了。
然后是石小涛。然后是俊哥从地上抄起一根烧着的柴火棒抡了过去,火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