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65节

  天阉的右后蹄刨地。

  冻硬的泥土被蹄子刨开,碎石子溅起来,打在它自己那条伤腿上。

  它的后脑和颈后的鬣毛根根倒竖,肩胛上的肌肉高高隆起,整条脊背弓成了一张拉满的铁胎弓。

  嘴角涌出一团团白沫,上下牙齿磕碰着,发出呱嗒呱嗒的脆响。

  张阳想起来了老猎人们常说的猪坐弓。

  野猪在发起致命冲锋之前,会先把身体压到最低,把重心往前提,就像弓箭手拉满弓弦的那一瞬间。

  弓弦拉到极致的时候,箭还没有离弦,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支箭一旦射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天阉猪神那条被灰仔咬穿的右后腿还在往外渗血,它不敢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

  它在用三条腿蓄力,把所有的动能都攒在那条没受伤的左后腿上,等着爆发的那一瞬间。

  天阉现在是拉满的弓。

  而它那支箭的箭镞,那对足以挑翻一匹大马还能再豁开两个人肚皮的獠牙,正正对着张阳的胸口。

  四野寂寂。

  苦寒肃肃。

  暗夜沉沉。

  火把又灭了一支,松脂烧尽的焦味混着血腥气。

  天阉身后那片黑暗里,几头大公猪的身影影影绰绰地浮现了出来。

  它们没有刨地,没有锉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可它们的头部一律朝向杀场,耳朵支棱着,嘴角的獠牙在火光里时隐时现。

  空场两边,猎户们的枪口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没有口令,可所有的枪口都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一个调整。

  从瞄向天阉,变成了瞄向天阉身后的那群公猪。

  这是张阳事先交代过的。

  野猪的眼睛长在两侧,不拐弯。

  天阉一旦发起冲锋,它的视野里就只有正前方那一个目标。

  只要张阳站在它面前,它就不会去管两边的人。

  可正因为如此,那些公猪必须被拦住。

  它们突围时的疯狂践踏,会把倒下的人踩成一摊肉泥,连骨头渣子都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不能让这群野猪冲过去。

  后方是他们的大部队。

  也是靠山屯的方向。

  所以枪口对准了它们。

  所有的枪口。

  大宝和二宝跪在雪地上,两杆火枪架在弹药箱上,枪管微微往下压着,瞄的是那头最大公猪的前蹄。

  俊哥拄着开山斧站在最外侧,左腿还不敢着地,重心全压在右腿上。

  他没有枪。

  他也不需要枪。

  阳子给他的任务就是守住这条侧翼线,不让任何一头野猪冲进空场。

  只要他还站着,这道线就不会破。

  石小涛站在俊哥身后,一只手端着步枪,枪口从俊哥的肩膀上方伸出去,枪托抵在他那条没有胳膊的右肩上,用左肩窝死死顶住。

  王仁绘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

  他打了一辈子的文案仗,头一回站在真正的猎场上。

  可此刻他的目光不在那群野猪身上,不在那群猎户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张阳身上。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力拔山兮气盖世。

  这句话用在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竟也不觉得过分。

  只是项羽最后败了,败在了自己手上。

  他不知张阳会怎样。

  陈青青站在人群里,手里端着那杆张阳给她的枪。

  她没有看天阉,没有看那群公猪。

  她自始至终只看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空场正中央,背对着她,背对着所有人。

  她见过他打猎的样子。

  在山坡上蹲着给灰仔包扎伤口的时候,在冰河上握着她的手往下压鱼叉的时候,在大青石上扣着土豆朝曹连豹开枪的时候。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她觉得自己离他这么远。

  不是距离上的远,是另一种远。

  是一个人在冲锋陷阵时,身后所有的人都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你可以在墙这边喊他的名字,可以为他祈祷,可以把心提到嗓子眼上,可你没办法翻过那堵墙,去替他挡那一击。

  世界是个好地方,值得为之战斗。

  可是有没有想过,那些留下来的人,看着他们去战斗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火把不再摇晃,火苗直直地往上蹿。

  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张阳的耳中,忽然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那头即将化为黑色闪电的巨兽,和他身后那一片沉甸甸的寂静。

  或许。

  他有更好的办法。

  或许。

  作为围猎的总指挥,他不必挺身而出。

  或许......

  可他是张阳。

  亦是重生归来的张阳。

  上辈子你可以说他是一个废人,是一个六亲不认的混蛋。

  可这辈子。

  他真真正正的想做一些事情。

  靠山屯的老小,把命交在他手里的兄弟,还有那个BJ来的姑娘。

  或许这就是老天让他重生的意义。

  守好自己的家。

  他哪也去不了。

  一步也不能退。

  轰!

  猪神暴吼。

  它双耳后收,尾巴硬翘,弓低粗颈,肩头兀地雄起一座丘峰,脖梗上的粗长鬃针刷刷刷竖直,两个暗黑的毛眼窝中,两点红火噗地乍闪即燃,铁砧般的大头俯向地面。

  近处的人隐隐听见,它浑身刚劲的肌腱和骨节嘣嘣作响,整个姿态犹如一头急欲振翅冲天的巨大猛枭。

  它从静止到冲刺的转换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快得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黑暗里劈出来。

  那千斤重的身躯裹挟着一股腥风,朝张阳猛撞过来。

  枪响了。

  张阳搂火的时候,天阉已经发动。

  双方抢在了同一个时刻。

  枪声在山坳里炸开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枪是第一枪、哪一枪是最后一枪。

  他只来得及把弹仓里的子弹全部倾泻出去,然后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笔直笔直地仰卧在地。

  就在他仰倒的那一瞬间,天阉从他身上一掠而过。

  那道黑色的巨影裹挟着强风,刮倒了一整排火把。

  松枝火把在地上滚了两滚,火苗被风压得贴在雪面上,将熄未熄。

  借着那最后一缕残光,有人看见张阳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紧接着那头天阉的蹄子落了地,落点就在他鼻尖前面,不到一寸。

  冻硬的土壳被踩得粉碎,碎渣子溅起来,打在他脸上。

  天阉的肚皮整个从他头顶上方掠了过去。

  那层暗银色的硬甲在火光将熄未熄的瞬间闪了一下,形状像一口倒扣的钟,把他整个人罩在底下,又翻了过去。

  陈青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张大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嘴里只有冷风灌进去的干涩,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枪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张阳的枪。

  靠山屯的兄弟最先反应过来。

  大宝的火枪第一个炸开,劈头盖脸地糊向冲在最前头的公猪。

  那公猪被糊中了嘴筒子,惨嚎一声,前蹄一软栽倒在地,后头的公猪刹不住脚,被它绊了个跟头,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才爬起来。

  二宝的枪紧跟着响了。

  然后是石小涛。然后是俊哥从地上抄起一根烧着的柴火棒抡了过去,火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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