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66节

  没有一个人慌乱。

  没有一个人手抖。

  他们都记得张阳事先交代过的话。

  不管他是死是活,都必须放过天阉,全力阻击它身后的随从。

  枪声一阵接一阵。

  公猪们一头接一头地倒下,被打伤的和未被击中的立刻掉头,朝两边散开逃窜。

  没有一头野猪撞到张阳身上。

  可那头天阉已经消失在黑暗里了。

  蹄声震天动地,从空场延伸出去,一路撞翻了爬犁道上。

  然后是树枝折断的噼啪声,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所有的枪口还对着那道黑暗,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可谁也不敢扣下去。

  更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偏。

  偏向空场中央那个直挺挺躺着的人。

  那道瘦削的身影,和仰躺下去的时候一样,没有丝毫变化,直挺挺地躺在原地,一动未动。

  陈青青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她把枪往雪地上一丢,推开面前的人就冲了出去。

  张阳.......

  你......

  没等她跑到跟前,那个人就自己爬了起来。

  他转过头,一张脸被硝烟和血污糊得黢黑,身上沾满了泥屑和冰碴子。

  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看自己的脚,又拍了拍胸口,最后抬起头来,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冲她笑了一下。

  “他妈的,差点就归位了。”

  陈青青冲到一半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胸脯剧烈起伏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不明白这个人。

  为什么他的命在他手里从来就不像是一条命,而像是一枚可以随时押上桌的筹码。

  每一次,所有人把心提到嗓子眼,看他往死地里走,他就那么走过去了。

  在她觉得这回真的没救了的时候,又轻飘飘地爬起来,冲她笑一下,好像刚才那一幕根本不值一提。

  她咬着嘴唇,用力在他胸口擂了一拳。

  张阳被擂得往后倒退了半步,嘶了一声:

  “还打伤员?”

  “打死你算了。”

  几个打着火把的人朝这边跑过来。

  俊哥扛着开山斧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头,大宝二宝紧随其后,石小涛跟在后面。

  俊哥走到跟前,二话没说,一只手就把张阳整个人提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咧嘴乐了:

  “我就说嘛,阳子从小就鬼精鬼精的,连猪都撞不死他。”

  众人围拢过来,火把的光聚成一圈,把张阳笼在正中间。

  围上来的人手里都没空着。

  水壶塞过来了,烟也递到了嘴边,肩膀被这个拍一下那个捶一下。

  那些冻僵了的脸上终于绽出了笑容,劫后余生的、真实的、放肆的笑容。

  赵长河站在人群外,火把的光照不到他的脸。

  他看着人群中央那个浑身泥血的年轻人,看着那个年轻人被众人簇拥着、拍打着、欢呼着,看着那个年轻人脸上的笑容。

  不是劫后余生的那种庆幸,也不是大获全胜后的那种张扬,而是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他的眼神深邃得看不到底。

  这个人,在算计了周从喜、断送了曹连虎、震慑了曹老三、指挥了一场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大围猎之后,还能在这头妖物面前让所有人都相信。

  他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

  他活下来,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活下来。

  这种算计,这份胆识,这种把命拿在手里当棋子下的从容。

  赵长河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赵书记,走啊,愣着干啥?”

  有人在喊他。

  赵长河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吞的笑容,迈开步子,朝人群走去。

  远处。

  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第124章 归家

  有道是:

  大功初定日,人心浮动时。

  灭害一役,六百头野猪的尸首从杖口一直铺到靠山屯的晒谷场,五十辆爬犁来回拉了三整天,十辆解放牌大卡车轮子都快磨秃了皮。

  庆岭这地界,往前数一百年,没出过这么大的阵仗。

  往后数一百年,怕也难再有了。

  猎户们散了,山坳里只剩下一片被踏成烂泥的雪地,和被野猪血浸透了的黑土。

  等来年开春,那地方的草怕是会长得格外茂盛。

  王仁绘坐在月亮沟生产队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对着面前摊开的一叠信纸,已经发了许久的呆。

  他在向上面汇报这次灭害行动的过程、战果和人员表现情况的正式报告。

  标题他已经拟好了:

  《关于庆岭余脉灭害行动的总结报告》。

  开头也写好了,无非是时间地点人物,某月某日,林业局牵头,组织庆岭一带猎户若干人,对野猪林、黑瞎子沟一带进行了集中清剿。

  写到战果那一栏的时候,王仁绘的笔尖顿了一下。

  六百二十三头。

  这个数字他反复核对过三遍。

  各屯报上来的数目汇总之后,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六百二十三头野猪,其中三百斤以上的大公猪占了将近两成。

  这是什么概念呢?

  往前数二十年,关东地界上最大的一次集体围猎。

  是五几年伊春那边组织的大红围,打了三天三夜,缴获各种野兽四百来头。

  当时还上了省报,被称作“建国以来东北猎行之盛事”。

  可那一回,伊春那边出动了将近三百号人,光是赶杖的就拉了两百多,那阵仗比这回大了一倍不止。

  而这一回,他王仁绘拢共就带了七八十号人。

  七八十号人,一天一夜,六百二十三头野猪。

  这仗要是搁在部队里,足够让指挥员连升三级。

  王仁绘把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继续往下写。

  “本次灭害行动,之所以能以寡敌众、以小博大,除弹药充足、调度得当、各屯猎户奋勇当先之外,有一人功不可没,此人便是靠山屯猎户张阳。”

  他写到这里,索性放开了写。

  “张阳同志,年不过二十出头,然其枪法之精、胆识之勇、谋略之深,在本局长二十年林业生涯中所见之猎手中,无出其右。”

  “其在行动前即提出‘三条件’,要求抚恤金先行发放、弹药装备提前到位、猎物分配方案白纸黑字落定,此举看似苛责,实则为后续行动之顺利进行奠定了坚实基础。”

  “一军之中,将帅之才,不惟勇力,亦在统筹。张阳同志此等眼光与魄力,已非寻常猎户所能及。”

  “行动当日,张阳同志临阵不乱,指挥若定。以头炮队守杖口、放口队布侧翼,赶杖与炮阵配合默契,整个围猎过程张弛有度、进退有序,纵使野猪群数次反扑,亦未能越雷池一步。”

  “此等调度之能,便是放在正规部队中,亦可当一面。”

  “尤其危急时刻,其独斗千斤猪神之举,勇冠三军。”

  王仁绘往窗外望了一眼,又补了一句:

  “唯一遗憾的是,本次行动虽取得了骄人的战果,但经多日追踪,仍有极少数野猪逃脱,其中包括那头被称为‘天蓬元帅’的大公猪,此獠存活既久,已成妖物,若不除去,恐后患无穷。”

  这头猪神,是这场大胜里唯一的缺口。

  若是等它养好了伤,按照野猪这种畜生有仇必报的性子,来年开春,怕是又要搅得庆岭鸡犬不宁。

  当然。

  再组织一次围猎,眼下是不可能了。

  这都快腊月底了,猎户们伤的伤、累的累,弹药也打了个七七八八,再要申请,得等县里批了条子才能往上递。

  况且他自己也得回局里过年,家里老婆孩子都等着,再不回去,怕是连年夜饭都赶不上了。

  不过。

  若是来年开春,雪化了、路通了、人手也养足了,张阳也养好了伤,再把各屯的好手召集起来,再搞一次像样的围猎,这庆岭的野猪,怕是真的要被他们打绝了。

  想到这里,王仁绘心里头竟隐隐有一丝期待。

  自打他当上这个林业局长以来,不是坐办公室看文件,就是在公社开会传达精神,要不就是应付上头那些没完没了的检查评比。

  像这些日子这样实打实地在山里跟野兽干仗,反倒是痛快得紧。

  他提起笔,在报告的末尾又添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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