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人慌乱。
没有一个人手抖。
他们都记得张阳事先交代过的话。
不管他是死是活,都必须放过天阉,全力阻击它身后的随从。
枪声一阵接一阵。
公猪们一头接一头地倒下,被打伤的和未被击中的立刻掉头,朝两边散开逃窜。
没有一头野猪撞到张阳身上。
可那头天阉已经消失在黑暗里了。
蹄声震天动地,从空场延伸出去,一路撞翻了爬犁道上。
然后是树枝折断的噼啪声,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所有的枪口还对着那道黑暗,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可谁也不敢扣下去。
更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偏。
偏向空场中央那个直挺挺躺着的人。
那道瘦削的身影,和仰躺下去的时候一样,没有丝毫变化,直挺挺地躺在原地,一动未动。
陈青青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她把枪往雪地上一丢,推开面前的人就冲了出去。
张阳.......
你......
没等她跑到跟前,那个人就自己爬了起来。
他转过头,一张脸被硝烟和血污糊得黢黑,身上沾满了泥屑和冰碴子。
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看自己的脚,又拍了拍胸口,最后抬起头来,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冲她笑了一下。
“他妈的,差点就归位了。”
陈青青冲到一半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胸脯剧烈起伏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不明白这个人。
为什么他的命在他手里从来就不像是一条命,而像是一枚可以随时押上桌的筹码。
每一次,所有人把心提到嗓子眼,看他往死地里走,他就那么走过去了。
在她觉得这回真的没救了的时候,又轻飘飘地爬起来,冲她笑一下,好像刚才那一幕根本不值一提。
她咬着嘴唇,用力在他胸口擂了一拳。
张阳被擂得往后倒退了半步,嘶了一声:
“还打伤员?”
“打死你算了。”
几个打着火把的人朝这边跑过来。
俊哥扛着开山斧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头,大宝二宝紧随其后,石小涛跟在后面。
俊哥走到跟前,二话没说,一只手就把张阳整个人提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咧嘴乐了:
“我就说嘛,阳子从小就鬼精鬼精的,连猪都撞不死他。”
众人围拢过来,火把的光聚成一圈,把张阳笼在正中间。
围上来的人手里都没空着。
水壶塞过来了,烟也递到了嘴边,肩膀被这个拍一下那个捶一下。
那些冻僵了的脸上终于绽出了笑容,劫后余生的、真实的、放肆的笑容。
赵长河站在人群外,火把的光照不到他的脸。
他看着人群中央那个浑身泥血的年轻人,看着那个年轻人被众人簇拥着、拍打着、欢呼着,看着那个年轻人脸上的笑容。
不是劫后余生的那种庆幸,也不是大获全胜后的那种张扬,而是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他的眼神深邃得看不到底。
这个人,在算计了周从喜、断送了曹连虎、震慑了曹老三、指挥了一场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大围猎之后,还能在这头妖物面前让所有人都相信。
他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
他活下来,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活下来。
这种算计,这份胆识,这种把命拿在手里当棋子下的从容。
赵长河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赵书记,走啊,愣着干啥?”
有人在喊他。
赵长河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吞的笑容,迈开步子,朝人群走去。
远处。
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第124章 归家
有道是:
大功初定日,人心浮动时。
灭害一役,六百头野猪的尸首从杖口一直铺到靠山屯的晒谷场,五十辆爬犁来回拉了三整天,十辆解放牌大卡车轮子都快磨秃了皮。
庆岭这地界,往前数一百年,没出过这么大的阵仗。
往后数一百年,怕也难再有了。
猎户们散了,山坳里只剩下一片被踏成烂泥的雪地,和被野猪血浸透了的黑土。
等来年开春,那地方的草怕是会长得格外茂盛。
王仁绘坐在月亮沟生产队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对着面前摊开的一叠信纸,已经发了许久的呆。
他在向上面汇报这次灭害行动的过程、战果和人员表现情况的正式报告。
标题他已经拟好了:
《关于庆岭余脉灭害行动的总结报告》。
开头也写好了,无非是时间地点人物,某月某日,林业局牵头,组织庆岭一带猎户若干人,对野猪林、黑瞎子沟一带进行了集中清剿。
写到战果那一栏的时候,王仁绘的笔尖顿了一下。
六百二十三头。
这个数字他反复核对过三遍。
各屯报上来的数目汇总之后,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六百二十三头野猪,其中三百斤以上的大公猪占了将近两成。
这是什么概念呢?
往前数二十年,关东地界上最大的一次集体围猎。
是五几年伊春那边组织的大红围,打了三天三夜,缴获各种野兽四百来头。
当时还上了省报,被称作“建国以来东北猎行之盛事”。
可那一回,伊春那边出动了将近三百号人,光是赶杖的就拉了两百多,那阵仗比这回大了一倍不止。
而这一回,他王仁绘拢共就带了七八十号人。
七八十号人,一天一夜,六百二十三头野猪。
这仗要是搁在部队里,足够让指挥员连升三级。
王仁绘把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继续往下写。
“本次灭害行动,之所以能以寡敌众、以小博大,除弹药充足、调度得当、各屯猎户奋勇当先之外,有一人功不可没,此人便是靠山屯猎户张阳。”
他写到这里,索性放开了写。
“张阳同志,年不过二十出头,然其枪法之精、胆识之勇、谋略之深,在本局长二十年林业生涯中所见之猎手中,无出其右。”
“其在行动前即提出‘三条件’,要求抚恤金先行发放、弹药装备提前到位、猎物分配方案白纸黑字落定,此举看似苛责,实则为后续行动之顺利进行奠定了坚实基础。”
“一军之中,将帅之才,不惟勇力,亦在统筹。张阳同志此等眼光与魄力,已非寻常猎户所能及。”
“行动当日,张阳同志临阵不乱,指挥若定。以头炮队守杖口、放口队布侧翼,赶杖与炮阵配合默契,整个围猎过程张弛有度、进退有序,纵使野猪群数次反扑,亦未能越雷池一步。”
“此等调度之能,便是放在正规部队中,亦可当一面。”
“尤其危急时刻,其独斗千斤猪神之举,勇冠三军。”
王仁绘往窗外望了一眼,又补了一句:
“唯一遗憾的是,本次行动虽取得了骄人的战果,但经多日追踪,仍有极少数野猪逃脱,其中包括那头被称为‘天蓬元帅’的大公猪,此獠存活既久,已成妖物,若不除去,恐后患无穷。”
这头猪神,是这场大胜里唯一的缺口。
若是等它养好了伤,按照野猪这种畜生有仇必报的性子,来年开春,怕是又要搅得庆岭鸡犬不宁。
当然。
再组织一次围猎,眼下是不可能了。
这都快腊月底了,猎户们伤的伤、累的累,弹药也打了个七七八八,再要申请,得等县里批了条子才能往上递。
况且他自己也得回局里过年,家里老婆孩子都等着,再不回去,怕是连年夜饭都赶不上了。
不过。
若是来年开春,雪化了、路通了、人手也养足了,张阳也养好了伤,再把各屯的好手召集起来,再搞一次像样的围猎,这庆岭的野猪,怕是真的要被他们打绝了。
想到这里,王仁绘心里头竟隐隐有一丝期待。
自打他当上这个林业局长以来,不是坐办公室看文件,就是在公社开会传达精神,要不就是应付上头那些没完没了的检查评比。
像这些日子这样实打实地在山里跟野兽干仗,反倒是痛快得紧。
他提起笔,在报告的末尾又添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