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阳子!尿性!”
“张把头仗义!”
“好家活!八个菜!这年过得比城里人还阔气!”
二宝头一个跳起来,把头上的狗皮帽子往天上一甩,帽子打着旋儿落在槐树枝上,他也不去捡,就那么光着脑袋哈哈大笑。
大宝站在旁边,难得地没有教训他弟弟,只是抱着胳膊笑。
一个老汉颤颤巍巍地从长条凳上站起来,把手里的拐杖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
“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
旁边另一个老汉赶紧扯他的袖子:
“你老糊涂了!那是冒青烟吗?那是着了!”
几个年纪大的婶子围住了焦秀兰,你一句我一句地夸着,夸得焦秀兰抹起了眼泪,旁边的焦秀云赶紧递过去一块手帕,自己眼圈也红了,嘴上却还在念叨:
“你看你,大喜的日子哭啥,哭啥......”
灰仔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歪着头看这满院子的热闹。
俊哥拄着开山斧站起来,左腿还不敢着地,可他嗓门半点不打折扣:
“阳子说话算话!他说管够就管够!你们谁见过他说话不算话的?!他说要让咱们过个好年,那就肯定能过上好年!”
“来,”张阳端起酒碗,朝着满屯子的老少爷们高高举起,“干了这碗酒,咱们这大围就算收了!”
“干了!”
猎户们轰然应和,粗瓷碗碰得叮当响,酒液洒出来溅在红油布上,在灯光下亮晶晶地淌成一片。
他端着酒碗,偏过头去。
二宝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阳把酒碗往桌上一搁,伸手按在二宝的后脑勺上,“咋了?”
二宝使劲抽了一下鼻:
“阳哥,我当时、我当时在放口上,眼看着那头老孤猪朝你冲过来......你一个人站在空场中间,那头猪足有你两个那么大,我看见它的獠牙,火光一照,那么长,我当时真以为......”
二宝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
“我当时真以为你得出什么事,我就想,阳哥要是没了,我以后怎么办......大宝怎么办......靠山屯怎么办......”
张阳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那只按在二宝后脑勺上的手往回收了收,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两下。
“二宝。”
“嗯。”
他抬起眼来,跟二宝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人这辈子,总会碰上一两回你觉得过不去的坎。你觉得天要塌了,地要陷了,自己马上就要完了。可等那坎真的踩过去了,你回头一看,也就那么回事。”
他把手从二宝的肩膀上放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儿吗?”
“以后我也要像阳哥这样。不对,我以后要像阳哥一样,做个有本事的人。”
“我以后要以阳哥为榜样。”
以我为榜样吗?
张阳觉得自己恍惚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句话了。
上辈子的时候,他是所有人眼里的反面教材。
欠了一屁股赌债,六亲不认,连亲爹的葬礼都办得寒碜,谁家教育孩子不是拿他当例子,说什么“你可别学张家那小子”。
如今竟然有人说要拿他当榜样。
他笑了笑,那笑意从嘴角漾开。
他把手从二宝的肩膀上拿下来,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好的可以学哦,坏的不能学,我张阳只教你打猎,可不教你那些乱七八糟的。”
“阳哥就没有坏的!阳哥从头到脚都是好的!”
张阳哈哈大笑起来。
他转过身,从地上拎起一坛还没开封的苞谷酒。
拍开泥封,仰起脖子,酒液从坛口倾泻而下,一半灌进嘴里,一半浇在衣襟上,顺着下巴往下淌,打湿了他胸前衣领。
他放下酒坛,一抹嘴,眼角被酒气呛出了几点泪花。
痛快。
痛快啊!
众人也更痛快了。
二宝在张阳面前许下了誓言,他不再哭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那碗酒,闷了一大口,把碗一丢,拉着大宝到院子里比划起拳来。
张阳坐在槐树底下,看着满院子的灯火和比灯火更亮的人面。
管他什么赵长河,管他什么曹家五虎,管他什么天蓬元帅。
今夜只剩酒与肉,英雄与故乡。
这辈子,这条路,没白走。
第125章 长途电话(五合一)
却说张阳那一刀一枪搏出来的赫赫威名,算是彻底在这白山黑水之间扎下了根基。
靠山屯的老槐树底下,大席摆了整整三天。
猪肉炖粉条子、血肠汆白肉、酱焖猪肘子,一盆一盆地往上端。
屯里人吃得满嘴油光,连灰仔和黄獒破军都在桌底下啃骨头啃得直哼哼。
那几日的热闹,怕是往前数五十年也未曾有过。
待到大席散了,人也走净了,庆岭的山坳里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月亮沟生产队也空了大半。
王仁绘回了林业局,赵长河依旧守着他那间空屋,曹振山和曹连江护送着曹连虎去了吉林的大医院,只剩下一个人。
曹连豹。
自打灭害行动结束,曹老三便从住进了月亮沟唯一的一家小旅店。
他原是想图个清静,万万没料到,这旅店竟是这般光景。
这旅店是两层的小土楼,外墙刷着半截白灰,下半截黄泥巴墙皮子呲着茬。
门口挂着块木板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月亮沟旅社”五个字,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
搁在一九七九年,这般的小旅店在乡镇里头算是顶好的住处了。
那会儿能住上旅店的,不是公社下来检查的干部,就是外头来走亲戚的城里人。
寻常老百姓出门,多半是寻个相熟的人家借宿一宿,连旅店的门朝哪开都不晓得。
旅店虽简陋,好歹有张铺了褥子的床板,有扇能遮风的门板,比起山里头蹲地仓子、睡雪窝子,那已是天壤之别了。
可曹连豹住惯了蛟河那边的敞亮屋子,乍一住进这般逼仄的所在,浑身上下都不舒坦。
这屋子拢共也就十来平,靠墙搁着一张木板床,床腿底下垫着两块碎砖头,翻个身便吱呀呀响得瘆人。
被褥倒还干净,只是那股子浆洗过后的碱水味,混着墙角若有若无的霉味,熏得人脑仁发涨。
最让曹连豹憋屈的是,这鸟地方的电灯限时供应,过了晚上十点便掐了电,想点灯就得自己掏蜡烛钱。
那蜡烛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供销社里头几分钱一根的劣货,烧起来一股子黑烟。
火苗子只有指甲盖大小,风一吹便摇摇欲灭,照得满屋子鬼影幢幢。
今晚便是如此。
曹连豹坐在床沿上,盯着那截烧了半段的蜡烛,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映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来回踱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日山坳里的场景:
张阳一个人一杆枪,面对那头千斤重的猪神,不退不避。
他曹连豹打了半辈子猎,自问也算是条汉子。
可那一幕,他扪心自问,换成他自己,莫说站着不动,怕是腿肚子都要转筋。
他知道该怎么跟大哥交代了。
不。
他早就知道该怎么交代了。
只是这交代,说不出口。
他需要一个由头,一通电话,一个能让这些话顺顺当当从他嗓子眼里滚出来的机会。
终于,曹连豹停住了脚步。
他把拳头在掌心里捶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抄起床头的袄子,披在肩上,推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作响,扶手的漆面早被磨得精光,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茬子。
前台的灯还亮着。
说是前台,其实就是楼梯口底下支起来的一张破桌子。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
她正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嘴角挂着一小缕口水,睡得正香。
曹连豹走到桌前,二话不说,抬手就在桌面上咚咚咚敲了三下。
姑娘猛地弹起来,先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口水,然后使劲揉了揉眼睛,等他看清面前站着的是个黑脸大汉时,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你干啥?”
她打着呵欠。
曹连豹尽量把声音放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