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关于那头漏网之猪,亦有人畜平安之虞,拟于来年开春后,再行组织围剿,以绝后患。”
写完最后这一行字,夹上几张这次灭害行动的照片,把信纸一页一页理齐,搁在桌角。
等明天一早,让小周送到县里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进。”
门被推开,赵长河站在门口。
“王局,还没歇着?”
“歇什么歇,这不刚写完报告。”
王仁绘从桌角拿起烟盒,弹出两根,一根衔在嘴里,一根朝赵长河的方向递过去。
“长河啊,你来得正好,我这报告刚写完,你帮我掌掌眼,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你可是基层老同志了,又是张阳的直接领导,对他比我了解得多。”
他说着,把那叠信纸往前推了推。
赵长河微微欠了欠身,双手接过信纸,动作一丝不苟。
他从标题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扫,目光落在王仁绘专门提到张阳那几段时,手顿了一下。
“王局,您对张阳的评价,是不是有些过于......”
他做了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过于什么?长河,咱们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直说就是。”
“过于......个人英雄主义了。”
“您看这一段‘一军之中,将帅之才’,还有这一段‘便是放在正规部队中,亦可当一面’。这话要是放在上面对咱们的工作进行审批,怕是有些不妥。”
他把信纸轻轻放回桌面,手指在那几行字上点了点。
“当然,张阳这次的表现确实出色,这一点我不否认,围猎成功、伤亡极小、战果丰硕、皆大欢喜,功劳是大家的,成绩是集体的,您这份报告,若是过于突出某一个人......您觉得合适吗?”
过于突出某一个人,会不会让上头觉得你王仁绘在拿集体的功劳捧一个人?
下面那些猎户,会不会觉得你王仁绘的眼里只有张阳一个英雄?
这些话,赵长河没有说出口。
可他停下来的那几秒空白,足够让王仁绘自己把这些意思补全。
“长河啊,你在这庆岭多少年了?”
“我不满一岁就跟着我爹来了长白山垦荒,如今算来,也三十多年了吧。”
“三十多年啊,这庆岭地界上,从伪满时代到建国,你见过的猎户,比我见过的干部还多。你说说,这庆岭的猎户里,有几个能像张阳这样?”
赵长河低着头,没有回答。
“没有,也没有出过第二个,我不是说他枪法有多好,也不是说他胆子有多大,我是说他这个人,有他在这庆岭的猎户就拧成一股绳,没他在这绳就散了。你信是不信?”
赵长河再次沉默。
他当然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王仁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甚至王仁绘自己可能都没有他看得清楚。
张阳在这庆岭的根基,已经深到了一个让任何外来者都无法撼动的地步。
“既然如此,那这份报告上写他的名字,有什么问题?”
赵长河没有再说什么。
“王局,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多叨扰了,报告的事您拿主意就行。”
说完,他后退一步,朝王仁绘微微欠身,然后转过身去,迈步走出了房门。
赵长河站在走廊里,背着双手。
罢了。
王局既无心,多说无益。
赵长河收回目光,迈步朝队部走去。
队部后头那间空屋的门虚掩着。
赵长河把门关上,又在门缝里塞了一条破布,这才在桌后坐下来。
“艾玛!赵书记!赵书记你在里头不?”
人还没到,嗓门先到了。
门被一把推开。
高玥站在门口,她今儿个穿了一件半新的红底碎花棉袄。
这在月亮沟的妇女里头可是顶时髦的打扮,脚上蹬着一双黑布棉鞋,耳朵上还夹着一对红彤彤的毛线耳套。
最扎眼的是她手里提溜着的那瓶酒。
高粱烧。
她大步流星地跨进屋,把那瓶高粱烧往赵长河的桌上一搁。
“艾玛,赵书记,你是不知道!这回咱们月亮沟分到的肉,那叫一个多!家家户户挂肉挂得跟那过年似的!你是没瞧见,老孙家那院子里,一扇一扇的猪排码得整整齐齐的,他家媳妇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叨叨了半天,说什么‘张把头这人真是咱们月亮沟的大救星’。”
“还有齐家,就那个斗富屯的齐家老大,上回棕熊下山把他家猪拱了,这回猪肉他媳妇拿麻袋扛回去的,路上碰见谁就跟谁显摆,走一路显摆一路!赵书记你说这事儿可乐不?”
“嗐!反正就是一个字,真尿性!我这人说话直,那都是心里话!我太稀罕这小子了!”
她说到这里,才忽然注意到赵长河一直没怎么接话。
“赵书记,您这屋也太素了,连个门帘子都不挂一个。”
高玥把脚在地上蹭了蹭,又把那两坨红毛线耳套摘下来,捏在手里揉来揉去,抬眼偷偷瞄了赵长河一眼。
前几回她来找他办事,他虽也是这副不咸不淡的做派,可好歹还会应几句、笑几声。
可今儿个不一样。
“赵书记?”
高玥又唤了一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赵书记!您倒是说句话呀!”
赵长河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眼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的梦里惊醒,目光从高玥脸上掠过,落在她手边那瓶高粱烧上。
他盯着那瓶酒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把酒瓶往高玥的方向推了推。
“高同志,这酒,你拿回去吧。”
高玥眨了眨眼。
赵长河低头收拾着桌上那些散乱的信纸,把它们一张一张地理齐,放在桌角,拿起钢笔,拧开笔帽,重新看了看那笔头上的墨渍。
“高同志,我戒了。”
高玥听来却像是听了一句天方夜谭。
赵长河戒酒了?
在她印象里,赵长河和酒这俩字就是绑在一块的。
月亮沟谁不知道赵书记好酒?
这地界上但凡能喘气的人都知道。
逢年过节送礼,旁人收的是烟、是糖、是罐头,赵长河家里头收的全是酒。
什么高粱烧、苞谷酒、地瓜干酿的,来者不拒。
可他现在说他戒了。
“那、那成,那我就先回去了,您忙您的。”
她站起身,把那瓶高粱烧重新拎在手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长河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支钢笔。
笔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压出了一个弯折的角度,墨水从笔尖的裂缝里渗出来。
啪的一声。
笔尖断了。
他把断了的笔搁在桌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旧报纸,慢慢地擦着墨迹。
鲁酒千钟,终不及一诺之重。
戒了也好。
赵长河把那张染了墨的旧报纸揉成一团,丢进墙角的废纸篓里。
窗外夜色如墨,月亮的轮廓被云遮去了半边,只漏下几缕模糊的光。
与此同时。
靠山屯的老槐树底下,灯火通明。
几十盏马灯被挂上了槐树的枝丫,灯罩子擦得锃亮,里头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片晒谷场照得亮堂堂的。
树底下摆开了十来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红油布,油布上头搁着搪瓷盆、粗瓷碗、竹筷子,还有几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全屯的人都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山花椒和炖肉的味道,那香气浓得化不开,被夜风一吹,飘出去老远。
这是最老派的庆功仪式,关东话叫“打平火”,也叫“吃大锅”。
猎帮打了大货回来,全屯的人不分男女老幼,不管出没出力,都有一份。
这是猎帮拉近人与人感情的古老遗风,也是山里头最朴素的规矩。
张阳坐在正中间那张桌子上,灰仔趴在他脚边,侧腹的绷带还没拆,可精神头已经好了不少。
众人正闹腾着,有人问了一嗓子:
“阳哥!那些肉,咋分啊?”
张阳把酒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肉!管够!”
“一头猪四包肉,全屯三百来号人,按人头分,大人分整份,小孩分半份,孤寡老人多加一个肘子!皮子也分,硝好了按户头一人一张!獠牙挑最大的做挂件,剩下的磨成粉入药!内脏这两天敞开了吃,吃不完的灌血肠、做肉冻!”
“至于那些实在吃不完的。”他咧嘴一笑,“我已经托人联系了县里的供销社,过几天就来收,换回来的现钱和粮票,也按份分给大家!”
“今年过年,我张阳保靠山屯每家每户饭桌上都有八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