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这几天忙年忙得嗓子疼”。
可几个老姐妹心里头都明白。
自打上回分肉的时候她多要了一副猪肚,被屯里人当面数落了几句,她那张嘴便收敛了许多。
倒不是记仇,而是她自己也想明白了,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张阳从自家院里出来的时候,本来是打算去俊哥家的。
兄弟俩往炕上一坐,喝两盅酒,什么也不用多想。
可他刚拐过巷口,就听见王婶子那尖亮的嗓门炸开了:
“阳子!过来过来!正缺个擀皮的呢!”
他脚步一顿,想绕道走。
可王婶子那嗓门实在太响了,这一嗓子喊出去,跑是跑不掉了。
他只好笑着走过去,在王婶子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几个婶子大娘倒也没追问他昨晚的事,她们的心思全在手里的饺子上,嘴上聊的也都是饺子。
张阳暗自松了口气,卷起袖子,接过王婶子递来的擀面杖。
擀皮这活儿,张阳是从小干到大的。
焦秀兰是山东人,一手面食功夫在这靠山屯里是出了名的。
张阳小时候被他娘按在案板前头学过,那时候贪玩,擀两下就跑。
后来长大了懂事了,才知道这一张饺子皮里头也有讲究。
擀的时候不能光用手劲,得用手腕的巧劲,一边擀一边转,让面皮在案板上自己打旋儿。
转得越快,擀出来的皮越圆,边缘那圈薄边儿也越匀净。
王婶子时不时偏过头来瞄一眼,嘴上便夸了起来:
“瞧瞧瞧瞧,阳子这手艺,赶明儿娶媳妇不用愁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婶子们全笑了。
张阳低着头擀皮,假装没听见。。
王婶子又说道:“就是不知道哪家的姑娘有这福气。”
张阳到底是没敢接话,只是把擀面杖转得更快了。
张阳把最后一张饺子皮擀完,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悄悄起身从人堆里退了出来。
他沿着屯子里的土路往俊哥家走,在心里头对自己说,还是俊哥那儿清净。
可他刚走到俊哥家门口,就听见院墙里头传来焦秀云那熟悉的念叨声。
张阳站在门口听了两句,听出是在数落俊哥。
“你说你这一身衣裳,才穿了几天就让树枝刮了个大口子?让你进山捡柴火是让你砍柴火去了还是让你钻荆棘丛去了?”
俊哥:
“娘,我就是想多捡点柴火,过年那几天烧炕不是费柴嘛......”
“费柴就费柴!你爹跟你大姨父谁不能去捡?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呢!你倒是逞能!这新衣裳还是你未来弟媳妇上回送来的布,我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好的!”
张阳缩回推门的手。
得,青青给的布,这要是进去被大姨逮着,少不得又是一通问。
他蹑手蹑脚地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欠了陈青青很多念叨。
大姨那架势,比王婶子还吓人。
今儿个是不敢去了。
无处可去的张阳,在屯子里转悠了一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老槐树下那个碾盘旁。
碾盘上坐着几个老汉。
刘老头坐在最边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一件灰扑扑的旧毛衣。
他手里捏着一杆旱烟杆子,烟锅里的烟丝一明一灭地闪着。旁边是郑老头,赵老头也在。
几个老头的屁股底下垫着几块破棉垫子,那是他们常年搁在这碾盘上的,人来了就往上一坐,也不管谁是谁的垫子。
谁先来谁先用。
张阳走近了,几个老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挪了挪屁股。
郑老头只是用烟杆往旁边一指。
旁边空出来半拉碾盘,大小刚好够一个人坐下去。
张阳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了上去。
碾盘是青石打的,这碾盘在靠山屯活了少说也有百来年了。
这些个冬日里若无大事,基本上老汉们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晒日头、抽旱烟、谝闲传。
有时候谝上几句话,有时候大半天谁也不开口,就那么并排坐着,看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看雪地上的影子从左边拖到右边。
张阳坐下来的动作带着一点初来乍到的生涩。
他还在想这时候应不应该开口打个招呼,或者从口袋里摸根烟出来敬一圈。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刘老头已经把手伸过来了。
一根用旧报纸条卷的旱烟,烟纸皱皱巴巴的,烟丝填得满满当当,两头拧得紧紧的。
也不说话,就那么递过来,眼睛还望着远处那座白茫茫的山。
张阳接过来,凑在刘老头的烟杆上对了火。
吸了一口,一股辛辣的烟味滚进肺里。
他呛了一下。
刘老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张阳把后背靠在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慢慢地吐出一口烟来。
白色的烟雾在腊月的日光里缓缓上升,散在那片澄澈的蓝天里。
郑老头忽然开口了:
“阳子,你说这灭害也打完了,肉也分了,年也快到了,咱们靠山屯,是不是该消停一阵子了?”
张阳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那块黑土,过了一会才道:
“也该消停消停了,打了一冬天的猎,人累,狗也累,这阵子让灰仔在家养养伤,等开春再说。”
赵老头接过话头,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什么好东西:
“开春好,开春雪化了,林子里的鸟兽都出来了,那时候不打围,光进山转转也好听。”
张阳忽然觉得,跟这些老头待在一块儿,也挺自在的。
他们不追问你昨晚去了哪里,不打听你跟哪个姑娘走得近,不操心你的终身大事。
他们就只是坐着,抽烟,晒太阳,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在这碾盘上,你不是张把头,不是杀熊的英雄,不是灭害的总指挥。
你就是老张家的大小子,坐在一群老头中间,抽着一根呛人的旱烟,看日头发呆。
张阳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这时候,从屯子另一头传来了杀猪的嚎叫声。
蒋叔,他家今年分了两头猪,一头卖了换钱,一头留着自家吃。
今儿个一大早就架起了大锅,烧了满满一锅滚水,这会儿正请了屯里的屠夫来帮着杀猪。
张阳看着那十根还在往外冒烟的烟囱和那片被日光映得发白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他迈开步子,朝自家院子走去。
从庆岭往南,翻过两道低矮的山梁,再沿着一条冻死的小溪往林子里钻上三四里地,有一处连地图上都找不见的小山坳。
这地方没有正经名字,早年间有个跑山的老人在这搭过一间窝棚,窝棚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核桃树,后来老人死了,窝棚塌了,核桃树还在。
附近的猎户偶尔路过,管这地方叫核桃沟。
后来许是叫着拗口,不知谁给它改了个名,叫小南沟。
小南沟拢共就三间土坯房,散落在那棵歪脖子核桃树周围,彼此之间隔着半亩荒地的距离。
说是土坯房,其实就是几根松木杆子搭起来的架子,外头糊了一层黄泥和碎秸秆,屋顶上压着几块破油毡和一堆枯草。
门前是一片被雪覆盖的荒坡,坡底下是一条冻得梆硬的小河沟,夏天有水,冬天就只剩一层薄冰和冰底下的淤泥。
这等地方,莫说是外人寻不着,就是住在附近的猎户,若不是专门往这方向走,也绝无可能撞进来。
石小涛和他妹妹石小汐,就住在那间最靠里的土坯房里。
自打上回从白毛风里活着出来,石小涛便按照恩公的吩咐,带着妹妹离开了那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在外头辗转了好些日子,最终找到了这里。
小南沟偏僻,人迹罕至,离最近的屯子也有大半天的脚程。
可也正是因为这般偏僻,石小涛才觉着踏实。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也知道赵长河那双眼睛一直在背后盯着他。
恩公说最好换个地方住,离月亮沟远些,他便换到了这里。
临近年关,石小涛从外头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着半扇猪肉、一兜子冻饺子和几斤苞谷面。
这些吃食都是恩公让人送来的。
灭害行动他跑了腿,恩公也在赵长河那里多给他记了工分,工分换成现钱和粮票,加上这些肉,足够他和妹妹过个好年了。
他把麻袋搁在门口,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
屋里头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照得满屋子昏黄。
石小汐正坐在炕沿上缝补一件旧棉袄,听见门响赶紧抬起头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哥,你回来了。”
石小涛应了一声,把麻袋搬进屋里,又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掏到麻袋底部的时候,他从最底下抽出来一个布包袱。
那包袱用一块深蓝色的布裹着,扎得严严实实。
“这个,给你。”
他把包袱搁在炕上,往石小汐那边推了推。
石小汐放下手里的针线,解开包袱皮。里头是一身崭新的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