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81节

  旁人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这几天忙年忙得嗓子疼”。

  可几个老姐妹心里头都明白。

  自打上回分肉的时候她多要了一副猪肚,被屯里人当面数落了几句,她那张嘴便收敛了许多。

  倒不是记仇,而是她自己也想明白了,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张阳从自家院里出来的时候,本来是打算去俊哥家的。

  兄弟俩往炕上一坐,喝两盅酒,什么也不用多想。

  可他刚拐过巷口,就听见王婶子那尖亮的嗓门炸开了:

  “阳子!过来过来!正缺个擀皮的呢!”

  他脚步一顿,想绕道走。

  可王婶子那嗓门实在太响了,这一嗓子喊出去,跑是跑不掉了。

  他只好笑着走过去,在王婶子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几个婶子大娘倒也没追问他昨晚的事,她们的心思全在手里的饺子上,嘴上聊的也都是饺子。

  张阳暗自松了口气,卷起袖子,接过王婶子递来的擀面杖。

  擀皮这活儿,张阳是从小干到大的。

  焦秀兰是山东人,一手面食功夫在这靠山屯里是出了名的。

  张阳小时候被他娘按在案板前头学过,那时候贪玩,擀两下就跑。

  后来长大了懂事了,才知道这一张饺子皮里头也有讲究。

  擀的时候不能光用手劲,得用手腕的巧劲,一边擀一边转,让面皮在案板上自己打旋儿。

  转得越快,擀出来的皮越圆,边缘那圈薄边儿也越匀净。

  王婶子时不时偏过头来瞄一眼,嘴上便夸了起来:

  “瞧瞧瞧瞧,阳子这手艺,赶明儿娶媳妇不用愁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婶子们全笑了。

  张阳低着头擀皮,假装没听见。。

  王婶子又说道:“就是不知道哪家的姑娘有这福气。”

  张阳到底是没敢接话,只是把擀面杖转得更快了。

  张阳把最后一张饺子皮擀完,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悄悄起身从人堆里退了出来。

  他沿着屯子里的土路往俊哥家走,在心里头对自己说,还是俊哥那儿清净。

  可他刚走到俊哥家门口,就听见院墙里头传来焦秀云那熟悉的念叨声。

  张阳站在门口听了两句,听出是在数落俊哥。

  “你说你这一身衣裳,才穿了几天就让树枝刮了个大口子?让你进山捡柴火是让你砍柴火去了还是让你钻荆棘丛去了?”

  俊哥:

  “娘,我就是想多捡点柴火,过年那几天烧炕不是费柴嘛......”

  “费柴就费柴!你爹跟你大姨父谁不能去捡?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呢!你倒是逞能!这新衣裳还是你未来弟媳妇上回送来的布,我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好的!”

  张阳缩回推门的手。

  得,青青给的布,这要是进去被大姨逮着,少不得又是一通问。

  他蹑手蹑脚地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欠了陈青青很多念叨。

  大姨那架势,比王婶子还吓人。

  今儿个是不敢去了。

  无处可去的张阳,在屯子里转悠了一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老槐树下那个碾盘旁。

  碾盘上坐着几个老汉。

  刘老头坐在最边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一件灰扑扑的旧毛衣。

  他手里捏着一杆旱烟杆子,烟锅里的烟丝一明一灭地闪着。旁边是郑老头,赵老头也在。

  几个老头的屁股底下垫着几块破棉垫子,那是他们常年搁在这碾盘上的,人来了就往上一坐,也不管谁是谁的垫子。

  谁先来谁先用。

  张阳走近了,几个老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挪了挪屁股。

  郑老头只是用烟杆往旁边一指。

  旁边空出来半拉碾盘,大小刚好够一个人坐下去。

  张阳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了上去。

  碾盘是青石打的,这碾盘在靠山屯活了少说也有百来年了。

  这些个冬日里若无大事,基本上老汉们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晒日头、抽旱烟、谝闲传。

  有时候谝上几句话,有时候大半天谁也不开口,就那么并排坐着,看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看雪地上的影子从左边拖到右边。

  张阳坐下来的动作带着一点初来乍到的生涩。

  他还在想这时候应不应该开口打个招呼,或者从口袋里摸根烟出来敬一圈。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刘老头已经把手伸过来了。

  一根用旧报纸条卷的旱烟,烟纸皱皱巴巴的,烟丝填得满满当当,两头拧得紧紧的。

  也不说话,就那么递过来,眼睛还望着远处那座白茫茫的山。

  张阳接过来,凑在刘老头的烟杆上对了火。

  吸了一口,一股辛辣的烟味滚进肺里。

  他呛了一下。

  刘老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张阳把后背靠在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慢慢地吐出一口烟来。

  白色的烟雾在腊月的日光里缓缓上升,散在那片澄澈的蓝天里。

  郑老头忽然开口了:

  “阳子,你说这灭害也打完了,肉也分了,年也快到了,咱们靠山屯,是不是该消停一阵子了?”

  张阳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那块黑土,过了一会才道:

  “也该消停消停了,打了一冬天的猎,人累,狗也累,这阵子让灰仔在家养养伤,等开春再说。”

  赵老头接过话头,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什么好东西:

  “开春好,开春雪化了,林子里的鸟兽都出来了,那时候不打围,光进山转转也好听。”

  张阳忽然觉得,跟这些老头待在一块儿,也挺自在的。

  他们不追问你昨晚去了哪里,不打听你跟哪个姑娘走得近,不操心你的终身大事。

  他们就只是坐着,抽烟,晒太阳,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在这碾盘上,你不是张把头,不是杀熊的英雄,不是灭害的总指挥。

  你就是老张家的大小子,坐在一群老头中间,抽着一根呛人的旱烟,看日头发呆。

  张阳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这时候,从屯子另一头传来了杀猪的嚎叫声。

  蒋叔,他家今年分了两头猪,一头卖了换钱,一头留着自家吃。

  今儿个一大早就架起了大锅,烧了满满一锅滚水,这会儿正请了屯里的屠夫来帮着杀猪。

  张阳看着那十根还在往外冒烟的烟囱和那片被日光映得发白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他迈开步子,朝自家院子走去。

  从庆岭往南,翻过两道低矮的山梁,再沿着一条冻死的小溪往林子里钻上三四里地,有一处连地图上都找不见的小山坳。

  这地方没有正经名字,早年间有个跑山的老人在这搭过一间窝棚,窝棚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核桃树,后来老人死了,窝棚塌了,核桃树还在。

  附近的猎户偶尔路过,管这地方叫核桃沟。

  后来许是叫着拗口,不知谁给它改了个名,叫小南沟。

  小南沟拢共就三间土坯房,散落在那棵歪脖子核桃树周围,彼此之间隔着半亩荒地的距离。

  说是土坯房,其实就是几根松木杆子搭起来的架子,外头糊了一层黄泥和碎秸秆,屋顶上压着几块破油毡和一堆枯草。

  门前是一片被雪覆盖的荒坡,坡底下是一条冻得梆硬的小河沟,夏天有水,冬天就只剩一层薄冰和冰底下的淤泥。

  这等地方,莫说是外人寻不着,就是住在附近的猎户,若不是专门往这方向走,也绝无可能撞进来。

  石小涛和他妹妹石小汐,就住在那间最靠里的土坯房里。

  自打上回从白毛风里活着出来,石小涛便按照恩公的吩咐,带着妹妹离开了那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在外头辗转了好些日子,最终找到了这里。

  小南沟偏僻,人迹罕至,离最近的屯子也有大半天的脚程。

  可也正是因为这般偏僻,石小涛才觉着踏实。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也知道赵长河那双眼睛一直在背后盯着他。

  恩公说最好换个地方住,离月亮沟远些,他便换到了这里。

  临近年关,石小涛从外头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着半扇猪肉、一兜子冻饺子和几斤苞谷面。

  这些吃食都是恩公让人送来的。

  灭害行动他跑了腿,恩公也在赵长河那里多给他记了工分,工分换成现钱和粮票,加上这些肉,足够他和妹妹过个好年了。

  他把麻袋搁在门口,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

  屋里头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照得满屋子昏黄。

  石小汐正坐在炕沿上缝补一件旧棉袄,听见门响赶紧抬起头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哥,你回来了。”

  石小涛应了一声,把麻袋搬进屋里,又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掏到麻袋底部的时候,他从最底下抽出来一个布包袱。

  那包袱用一块深蓝色的布裹着,扎得严严实实。

  “这个,给你。”

  他把包袱搁在炕上,往石小汐那边推了推。

  石小汐放下手里的针线,解开包袱皮。里头是一身崭新的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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