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小时候过年穿的新衣裳,从里到外全是他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张阳跟着焦秀兰进了屋。
焦秀兰从柜子里翻出一卷软尺,又找出一块划粉,把他拉到屋子中间站好了,开始给他量肩宽。
软尺从他左肩拉到右肩,她的手指按在尺子上,嘴里念叨着数字,又从肩头往下量臂长。
“把外套脱了,穿着棉袄量不准。”
张阳应了一声,解开了棉袄的扣子。
棉袄一脱,露出里头那件深灰色的毛衣来。
焦秀兰手里的软尺停在了半空中。
她盯着那件毛衣。
“咦?儿啊,你这毛衣哪来的?”
张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衣,挠了挠后脑勺。
这事是想瞒也瞒不住的,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声音放得平淡一些:
“昨天青青给我织的。”
这话一出,那还得了。
焦秀兰手里的软尺啪嗒一下搁在了桌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阳面前,二话不说就伸手去扒他的毛衣。
张阳被自家娘亲这阵势弄得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腰撞在炕沿上,退无可退:
“诶,妈,咋啦?你这是干啥?”
焦秀兰压根没理他,两只手已经揪住了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就从他头上脱了下来。
她把那件毛衣提在手里,抖了抖,举到窗口透进来的日光底下,眯着眼,左看看右看看,翻过来看看里子,又翻回去看看领口的收针。
看着看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啧啧啧,你瞧瞧这针脚,多密实。你再瞧瞧这收腰,多匀净。你再瞧瞧这领口的罗纹,织得跟供销社卖的机器货一样齐整。”
“这姑娘,不光模样好,手也巧。我跟你说阳子,这件毛衣没有个把月可织不出来。人家姑娘可是心里有你的,你得心里有数。”
她把毛衣翻了个面,又凑近了看,越看越喜欢,嘴里还在念叨,声音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那姑娘高兴:
“你瞅瞅你瞅瞅,这线头收得多干净,一个疙瘩都没有。我教她的时候她就学得认真,没想到能织成这样,比我年轻时候织得还好。”
张阳站在炕沿边上,光着膀子,看着自家娘亲举着那件毛衣翻来覆去地看,哭笑不得。
他伸手想去把毛衣拿回来,焦秀兰却把毛衣往怀里一揣,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行了,过年你有新衣裳穿了,这毛衣够你穿一整个正月,娘就不给你做了,你就穿这个吧。”
“不是,妈,谁会嫌新衣裳多呢?”张阳伸着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娘。
焦秀兰嘁了一声:
“对了,人青青姑娘过年要回去不?还是就留在这儿?”
张阳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焦秀兰手里的软尺啪地一下拍在他肩膀上。
她往后仰了仰身子,用一种“我怎么养了这么个榆木疙瘩”的眼神看着张阳:
“长了嘴干什么吃的?问呀!昨晚上待了一宿都不知道问,你说你这心眼是不是让野猪给拱了?一个大姑娘,要是回不去BJ,一个人留在知青点过年,你不闻不问的,像话吗?”
她的手指头在他肩膀上戳着,越说越来劲:
“我跟你说阳子,青青这姑娘心眼实,手又巧,模样也好,你在屯子里横着走的时候倒是有主意,怎么一到人家姑娘面前就张嘴忘词了呢?
“你要多关心人家。她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一个姑娘家家,过年回不成就得一个人在这儿要啥没啥的,你不得把人叫到家里来过年啊?”
说着说着,焦秀兰越说越急,四下里一摸,一把抄起靠在炕沿边上的笤帚疙瘩,举起来就要往张阳身上招呼。
张阳赶紧抬起两只手护在胸前,连声告饶:“妈妈妈,错了错了,一定问一定问,今天就问。”
焦秀兰举着笤帚疙瘩,瞪了他好几秒,终于把那高举的凶器缓缓放下来:
“这还差不多。”她转过身去,从炕柜里头摸出一个布包袱来,搁在张阳手里。
“这啥?”
“你打开看看。”
张阳解开包袱皮。
里头是一双新纳的棉鞋。
焦秀兰每年冬天都要纳好几双棉鞋,给自家男人纳,给自家儿子纳,可这一双分明比她的脚小了好几码,鞋口那圈兔毛也不是男人家穿的样式。
“这个,下次见了青青,送给人家。记住了,一定要大年初一头一天早上才能穿。
“这是咱们东北的老规矩,新鞋要踩着新年的头一脚穿,一整年都走的是新路。”
张阳把包袱重新裹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妈,那我的呢?”
焦秀兰正把软尺往针线笸箩里收,听了这话头也没抬,只是翻了个白眼:
“问问问,你的没了。”
张阳不敢再问了。
他怕他娘再把那笤帚疙瘩抄起来,转身就往门口溜。
出了屋门,院子里洒满晨光。
张守林还坐在石墩上抽烟,看见张阳出来,那只独眼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偏过头去,什么也没说。
大黄从狗窝里探出脑袋来,摇了摇尾巴。
灰仔趴在狗窝旁边,侧腹的绷带已经拆了,伤疤上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看见张阳出来,它站起身,抖了抖浑身的毛,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张阳蹲下身,揉了揉灰仔的耳朵。
灰仔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声。
家里是没敢多待了。
他娘那架势,随时可能从屋里追出来再补上几句“你怎么还不去问青青”之类的紧箍咒。
张阳赶紧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第133章 年关将至
小雪封地,大雪封河。
进了腊月二十,庆岭的天便冷得愈发结实了。
老话说“三九四九,棒打不走”,说的就是这个时令。
可人到底比狗扛折腾。
狗能猫在窝里躲一整天,人不行,人得忙年。
靠山屯的年,是从包冻饺子开始的。
这规矩不知传了多少辈子。
关里的饺子是年三十现包现煮,图个新鲜热乎。
可以这样说,在东北这边,入了冬便是零下二三十度,外头就是一个天然的大冰窖。
饺子包好了往院子里一倒,不出半个时辰便冻得梆硬,拿手一碰当当响,比后世冰箱冻得还结实几分。
冻好的饺子收进面袋子里,往仓房梁上一挂,能存一整个正月。
富察敦崇在《燕京岁时记》里写过:
“正月初一,无论贫富贵贱,皆以白面作角而食之,谓之煮饽饽,举国皆然,无不同也。”
这里的“煮饽饽”便是饺子。
东北人过年吃饺子的习俗,是从关里一路带过来的。
当年那些从山东、河北闯关东来的先民们,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翻过山海关,把这吃食连同它的讲究一起带过了那片茫茫的雪原。
说起这冻饺子的包法,跟关里又不同。
关里人包饺子,馅料讲究一个“鲜”字,白菜猪肉、韭菜鸡蛋,现剁现包,包完就下锅。
东北的冻饺子不一样,它不是为了当天吃,是为了存着慢慢吃的。
所以这馅料就不能用韭菜之类的绿叶菜,那东西冻过之后便烂成一包水,煮出来皮是皮、汤是汤,饺子成了片儿汤。
东北的冻饺子馅,主打的是酸菜。
靠山屯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有一口酸菜缸。
那缸少说也有半人多高,缸口用大青石压着,石头底下是一层黄澄澄的酸汤。
缸里头的白菜从入秋就腌上了,经过两个多月的发酵,已经酸得透透的。
捞出一棵来,菜帮子是半透明的淡黄色,菜叶子酸得人一闻就冒口水。
把酸菜帮子片开,切成细丝,再跟剁好的猪肉馅拌在一起。
那猪肉也得是肥多瘦少,冻饺子的馅要是太瘦了,冻过之后再煮便会发柴,非得有肥膘在里头护着,煮出来才滑嫩。
这就是这些乡下人猫冬的智慧。
一年到头,就这几天最是富足。
王婶子今儿个是头一个张罗起来的。
她家院门口那片空地早就扫得干干净净,几条长条凳在院门口围成一个半圆,几个婶子大娘一人守着一只搪瓷盆,盆里装着和好的饺子馅,旁边搁着一块案板,案板上摞着一叠饺子皮。
那年头包饺子是一件集体的事。
尤其到了年根底下,家家户户都要包冻饺子,一家包不过来的,就叫上左邻右舍来帮忙。
今天在你家包,明天去她家包,几家人轮着来,有说有笑的,比一个人闷在屋里包热闹得多。
这些妇女们凑在一块儿,嘴上聊的什么都有。
王婶子今儿个穿了一件半新的藏青色棉袄,头发用一块花布头巾包着,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双被冷水浸得通红的手。
她手里捏着一张饺子皮,拿筷子挑了一坨馅搁在皮中央,手指翻飞之间,一个鼓鼓囊囊的饺子便成了型。
她手法极快,旁人包一个的工夫她能包仨。
今儿个王婶子的话出奇地少。
她低着头包饺子,别人说话她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却不像往常那样抢着接话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