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半大小子在巷子里追着跑。
老槐树底下的碾盘上,几个老汉还在那儿晒日头,只是今儿个碾盘边上多了几个搪瓷缸子和一碟咸菜疙瘩,显然是各家各户送来的年货。
王婶子正蹲在自家院门口贴窗花。
那窗花是她自己铰的,红纸铰的“福”字,笔画粗壮有力,边角上还铰了几朵梅花。
她铰窗花的手艺在靠山屯是数一数二的,每年腊月二十八,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着她铰的窗花。
张阳走过去,把一包枣馒头搁在她家门口的石墩上。
王婶子抬起头来,拿剪刀指了指他,笑了笑。
张阳那天分肉对她说的话。
嘴上不说,但她心里会记一辈子。
月亮沟那边,同样在忙年。
张阳分肉的时候特意给月亮沟拨了一百头猪,赵长河又从中周旋,把工分折算得比往年宽松了不少。
往年过年,家家户户能割上几斤肉就算不错了,今年倒好,院子里挂的腊肉多得快把晾衣绳坠断了。
赵长河这几日一直在屯子里转。
他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等人上门的人,越是到了年根底下,他越是要挨家挨户走一走。
谁家的屋顶前阵子被雪压塌了一角,得趁着天好修一修。
谁家的男人在灭害行动里受了伤,得去看看伤养得怎么样了。
这些事,赵长河从来不假手于人。
他做这些不是因为他是书记,而是因为他在这月亮沟住了三十多年。
今儿个他在老孙家帮着贴对子。
老贾家的儿子在灭害行动里被野猪拱了一下,肋巴骨裂了两根,躺在床上养了个把月才缓过来。
老贾头自己腿脚也不好,搬梯子贴对子这种事,是要人搭把手的。
赵长河站在梯子上,一手拿着对子,一手拿着浆糊,对得端端正正。
老贾头在底下扶着梯子,嘴里念叨着“赵书记你慢些慢些莫摔下来”。
对子贴好了,红纸黑字,看着就喜庆。
赵长河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道了别。
出了院门,碰上几个端着盆去河边洗菜的妇女,见了他便热情地打招呼,他也一一应着,笑容和煦如春风。
可走出几步,那笑容便淡了。
他想起了周从喜。
每年腊月二十八,周从喜都会来找他。
那孩子虽然不怎么会干活,可最是有眼力见,知道赵长河爱喝酒,每年过年都要想法子弄两瓶好酒来。
去年弄的是从县里托人带的洋河大曲,前年是从公社供销社磨了半天嘴皮子才磨来的一坛五年陈酿。
东西不贵重,可贵在那份心意。
年年如此。
今年却空了一张椅子。
他抬起头来,望了望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从喜还在,今年他会带什么酒来?
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过去了。
他迈步往回走,面上依旧温吞平静。
走到队部后头那条巷子时,远远地就听见一阵妇女们的说笑声。
那声音清脆响亮,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长河不用猜也知道,是高玥在那边。
他拐过巷口,果然看见高玥领着一群妇女围在刘老六家门口。
刘老六家正在蒸粘豆包,几个妇女有的揉面有的包馅,高玥则蹲在灶膛前头烧火,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逗得周围几个妇女前仰后合。
“可不可不!那陈青青,BJ来的那个知青,我听靠山屯的人说,今年要在张阳家过年了!”
高玥扯着嗓子,两只手还沾着黄米面,说话的时候连比带划的:
“你们说说,这才认识几个月?头一回来月亮沟的时候,还是在灾情调查组里做记录员呢。这才几月光景,人就住到人家家里头过年去了!”
旁边一个瘦脸妇女凑过来:
“可不是嘛,我听靠山屯的王婶子说,张阳他妈稀罕得不得了,见人就说我们家青青怎么着怎么着。你说这还没过门呢,就这么亲热了?”
“过门?我跟你们说,就张把头那条件,”
高玥竖起一根大拇指,冲着在场的人晃了一圈,“论模样,那是一等一的俊小伙儿,搁在咱们月亮沟那也是排得上号的。论本事,人家打熊杀猪,领着七八十号人打灭了六百头野猪!那是张把头,是庆岭的大英雄!这样的男人,哪个姑娘不稀罕?”
“再说了,你们是没瞧见上回灭害那天陈青青看张阳的眼神。
“我可看得真真儿的,那眼神,啧啧啧。
“我跟你们说,这姑娘虽然看着白白净净文文静静的,心里头有主意着呢。
“能在山里端着一杆枪打完一宿的野猪,这可不是一般的城里姑娘。”
几个妇女又是一阵哄笑。
“那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哪敢往山里跑?”
“这说明人家般配!一个是大英雄,一个是女中豪杰,多好的一对儿!”
就在这时,一道平和的嗓门从人堆外头传了进来。
“陈青青今年不回家了?”
众人回头一看,赵长河站在巷口,脸上挂着随和的笑容。
他这话问得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高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黄米面,大大咧咧地说:
“可不可不!赵书记您说这稀奇不?按理说今年各个知青点的人都在办手续回城,那帮人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就陈青青一个,反倒留下来了。”
赵长河点了点头。
说起这知青回城的事,在1979年确实算得上是一桩大事。
前些年,知青们想回城,那是难如登天。
原则上每人每年有一次探亲假,可原则是原则,现实是现实。
你打了报告上去,队里批不批、公社批不批,哪一道关口都能卡你好几个月。
就算批了,来回路上就得耗去大半假期的日子,在家也待不了几天。
在那个年代,知青下乡被看作是一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运动。
从1968年开始,数以千万计的城市青年被送到农村、边疆,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可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
城里来的孩子们哪里受得了这山沟沟里的苦?
吃不饱、穿不暖、干不动活、睡不好觉,更别提那些被繁重农活压垮了身体的,被恶劣环境磨灭了意志的,被漫长等待消磨了希望的。
知青们想回城,想疯了地想。
有些人拼命表现,巴望着能评个先进、得个推荐,好去念工农兵大学。
有些人托关系、找门路,想方设法搞一张病退证明或者困退证明,哪怕办个“伤退”工伤致残,只要能把户口迁回城里,什么都豁得出去。
可真正能回去的,凤毛麟角。
绝大多数知青就那么年复一年地在乡下耗着,从十七八岁耗到二十七八岁,从青丝耗到白发,把最好的年华全扔在了这片黑土地上。
转机出现在1978年底。
那一年,会上做了一个重大决定:调整知青政策。
到了1979年,符合条件的知青,可以办理返城手续了。
于是,1979年的冬天,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知青返城潮。
全国各地的知青点里,几乎天天都有人在收拾行李。
那些攒了好几年探亲假没舍得用的,那些拿着病退证明的,那些家里托了关系走通了路子的,全都趁着这股东风,踏上了回家的路。
在他们眼里,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实在是没什么可留恋的。
多待一天都是煎熬,多待一个月便是酷刑。
能走的人,没有一个犹豫的。
可偏偏陈青青留了下来。
不光是留了下来,还要在张阳家过年。
这就让赵长河有些意外了。
他原以为,以陈青青的背景,她应该是第一批走的人。
赵长河转念一想,便释然了。
像陈青青这样家庭背景深厚的姑娘,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探亲假对她来说不是问题,返城手续更不是问题。
大概是因为张阳在身边,她觉得这地方也没那么难熬。
想到这里,赵长河心里头便有了数。
他朝高玥点了点头,道了声“你们忙”便往外走去。
走出去十来步远,拐过一道矮墙,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拢共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张一贯从容的大方脸上,忽然变了颜色。
他没回队部,而是拐了个弯,径直朝自家那间空屋走去。
他进里屋,从最底层翻出两副绝户套。
他把两副绝户套并排摆在桌上,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一个新的念头浮现了出来。
张阳和陈青青。
如果,如果张阳那小子真的和陈青青走到了一起,以陈青青的背景。
那么就算他赵长河有朝一日找到了张阳杀周从喜的证据,他还能动张阳吗?
不能。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