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
这世上从来不缺犯了事却因为靠山硬而安然无恙的人。
如果陈青青铁了心要护着张阳,以她家在京城的影响力,别说他一个庆岭的大队书记,就是王仁绘那样的林业局长,甚至县里、市里的人,都未必能翻得了这个案。
到那时候,从喜的仇,就真的永远也报不了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桌边。
手指无意识地搭在那副带血的绝户套上,触感冰凉。
可是。
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自嘲的笑。
我在担心什么?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陈青青是什么人?
她留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而是因为这里有个张阳。
年轻人在一块儿,不过是你侬我侬、热热闹闹一场罢了。
她不可能永远留在这山沟沟里。
她的家庭不允许,她自己的前程也不允许。
她早晚要回到BJ去,回到那个属于她的世界里去。
到那时候,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不过是一段年轻时的插曲,一段值得回忆但终究会被时间冲淡的往事。
张阳就算现在拿下了她又如何?
她的家庭不会同意她嫁给一个山沟沟里的猎户。
等他被甩了,他对陈青青来说,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眼云烟。
而他赵长河呢?
赵长河把手从绝户套上收了回来。
站在窗口,望着远处的庆岭山影,心里头那团原本拧成死结的念头,被一种全新的思路给拆开了。
我不需要等证据齐全了再动手。
我甚至不需要证据。
我只需要做一件事:
让他们在一起,走得越近越好,关系越深越好。
等到陈青青被家庭召回BJ的那一天,两个人分隔两地,那些曾经的山盟海誓,在现实面前不过是一堆泡沫。
到那时,再找一个机会,告诉陈青青,告诉她在白毛风里,周从喜死得不明不白,石小涛是张阳的人,绝户套的改良手法不是吕万山能做到的。
至于真假。
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把怀疑的种子埋进陈青青的心里。
真假不重要,时机才重要。
她那时候已经回了BJ,身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无法亲自查证,她只能靠想象来填补那些空白。
而想象,往往比真相更可怕。
赵长河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对。
就这么办。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到桌边,把那两副绝户套重新包好,放回柜子最底层。
关上柜门的那一刻,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张阳啊张阳。
我不信你不漏出马脚。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
腊月二十八的夜,比往常多了几分热闹。
赵长望着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
择日不如撞日。
趁着明天除夕,悄悄把这个种子种在她心里。
赵长河迈开步子朝后屋走去。
他的步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甚至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那是很多年前周德义还在时教他唱的,词已经记不全了,只剩几句零散的调子,在夜风里飘飘悠悠地散开去。
第135章 除夕这天
土路尽头,站着三个人,两条狗。
张守林走在最前头。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盆,盆里放着三碟供品:
一碟枣馒头,一碟酱肘花,还有一碟为数不多的炒菜。
他身后半步,是张阳和陈青青。
灰仔和大黄一左一右,安安静静地蹲在雪地上。
张守林弯下腰,把粗瓷盆端端正正地搁在树根底下。
这便是一年里头最郑重的一桩事了。
接神。
东北人过年,从除夕到正月,规矩比山里的雪还厚。
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述职,年三十便要把他老人家连同祖宗先人一并接回来,这便是“接神祭祖”。
除夕,接神,自元旦至除夕,仪节繁多,而接神为最重。
接神的时间,讲究一个“赶早不赶晚”。
谁家先响起鞭炮,谁家就先接到了神,先接到了祖宗,这一年的福气和庇佑便先落到了谁家。
因此,天还没黑透,靠山屯的鞭炮声便已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
屯东头响一阵,屯西头响一阵,此起彼伏。
可接神的规矩,又不止是放鞭炮这么简单。
在接神之前,要先“封门”。
把院子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水缸挑满,柴火码齐,粪筐清空。
这些东西过了除夕便不能再往外倒了。
老辈人说,倒出去的,是把一年的福气往外泼,那是要穷一辈子的。
要提前准备好“隔年饭”。
这隔年饭要装得满满当当的,从年三十搁到年初一,寓意着年年有余、陈陈相因。
大米饭上头还要插几根葱,葱是“冲”的谐音,讨的是孩子们冲上云霄的彩头。
有那讲究的人家,还要准备一节富裕的甘蔗,连皮带叶搁在门后,那是“节节高”、“甜蜜蜜”的意思。
院子里要铺上芝麻秸秆。
人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那叫“踩岁”,踩的是邪祟,保的是一年到头的平安。
说话也有规矩。过年期间不能说“死”、“病”、“穷”、“破”这些不吉利的字眼,这叫“忌口”。
真要是说漏了嘴,旁边的人得赶紧接一句“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把晦气吹散了才算完。
而张守林今儿个要接的,不光是老张家的祖宗,还有这庆岭的山神。
山神爷老把头。
寻常人家接神,接的是灶王爷和列祖列宗。
可猎户人家不一样。
在山里讨生活的人,除了敬祖宗,还要敬山神。
爷爷活着的时候跟张阳说过,山神爷老把头,原先是山东莱阳的一个放山人,姓孙名良,为人忠厚老实,待兄弟如手足。
有一年他带着几个穷兄弟进长白山放山,遇上大雪封山,为了保护同行的兄弟,活活累死在了深山里头。
死后被玉皇大帝封为长白山的山神,赐他封号为“老把头”,管着山里的一切生灵。
所以这庆岭的猎户拜山神,拜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拜的是那个讲义气、重情分的老把头。
张守林从怀里摸出三根老香来。
这是他头几天就准备好的,香筒子是用陈年黄纸裹成的,上头印着暗红色的财神爷和喜神。
他划了一根火柴,把三根香并在一处点着了,待火苗灭了、青烟起了,才把三根香分开,插在粗瓷盆前头的雪地里。
“爹,娘。”
“今儿个是年三十,儿子带阳子、青青,来接您二老回家过年。”
他跪了下去。
张阳跟着跪了下去。
陈青青也跟着跪了下去。
张守林双手扶膝,额头触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山神爷老把头在上。”
张守林直起腰来,面朝大山,声音朗朗。
“今儿个除夕,小的张守林,带儿子张阳,给您老人家磕头了。
“这一年里头,阳子进山打围,多亏您老人家保佑,回回进山有收获,回回遇险能脱身。
“小的们心里头清楚,没有您老人家开恩,就没有张家今年的好日子。
“小的们备了些薄礼,您老人家不要嫌少。明年进了山,小的们还给您老人家磕头。”
说完,他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张阳跪在父亲身后,听着这番朴实到近乎笨拙的祈祷,心里头却莫名地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