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96节

  他看了一眼引擎盖上砸出来的深坑,喉结滚了一下。

  王婶子头一个走上前来。

  “你姓曹的是吧,那你说说,大年初一的来找阳子,想干嘛?”

  曹小虎微微欠身,两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大婶,真是来拜年的,有点私事,我们大老远从吉林过来,带了些东西,给大家尝尝鲜,各位爷们婶子们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拿。”

  他绕到车后头,打开后备箱。

  好家活。

  那年头走亲戚送礼,一兜水果、一包点心、两瓶罐头就算是厚礼。

  串门子的提一包槽子糕、一包炉果就算是体面。

  谁家结婚摆席,桌上搁两包什锦糖、一碟瓜子花生就算是排场。

  就是县里的干部下乡慰问,后备箱里装的也无非是几袋大米、几壶豆油,顶多再塞几条大生产牌的纸烟。

  可这辆伏尔加的后备箱里装的东西,别说靠山屯的人没见过,就是县城供销社的柜台里也未必能凑齐。

  两箱午餐肉罐头,上海梅林牌的,蓝底白字的铁皮罐子整整齐齐码了两排,罐面上印着一只展翅的仙鹤。

  那年头午餐肉可是稀罕物,逢年过节供销社里凭票供应,一家一户只能买两罐。

  这两箱子少说也有四五十罐。

  两箱黄桃罐头,青岛水产罐头厂出的,铁罐上印着一片金灿灿的黄桃,底下衬着绿叶,隔着罐头皮都能让人觉出那股子甜滋滋的糖水味。

  旁边还有几兜冻梨和苹果,冻梨是黑皮白霜的上好软梨,苹果是烟台来的国光苹果,用草纸一个一个裹着,打开来看皮是青里透红,果把子还是鲜绿鲜绿的。

  这还不算什么。

  最扎眼的是那两坛酒。

  绍兴黄酒,泥封上盖着酒厂的朱砂印。

  东北人喝了一辈子苞谷烧,地瓜干酿的散酒,哪见过这种关里来的老酒?

  那坛子是黑釉的,肚子大、口子小,坛身上贴着一张红纸,上头印着“陈年花雕”四个字,光是这四个字就能让靠山屯的老少爷们眼珠子瞪圆。

  酒坛子旁边还搁着几条烟。

  大前门、大重九,清一色的硬盒好烟。

  还有两袋二十斤装的富强粉,那面粉白得跟雪似的,跟平日里吃的黑面苞谷面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曹小虎把后备箱盖掀开之后,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视线来。

  “大家看着拿,看上哪个就拿哪个。”

  周围安静了一瞬。

  曹小虎觉着事情应该妥了。

  那边逢年过节给左邻右舍送东西,谁不是高高兴兴地收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笑脸还带了这么多笑脸礼。

  可这一回,他的算盘打错了。

  完完全全地打错了。

  王婶子连眼皮都没往那后备箱里落一下。

  她就那么叉着腰,下巴依旧是微微扬着的,目光从曹小虎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我说小曹啊,你是不是觉着我们靠山屯的人没见过好东西?”

  曹小虎笑着摆手:

  “大婶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拿这些东西堵我们嘴?我告诉你,别说是午餐肉,你就是拉一车金条来,不把话说清楚,这路你也过不去。”

  旁边几个妇女跟着点头,声音此起彼伏地接了上来。

  “就是!王婶子说得对!我们又不是叫花子,稀罕你那点罐头?”

  “阳子给我们分的肉还没吃完呢!谁稀罕你的罐头!”

  “你们曹家人上回来干的那些事,一兜子罐头就想翻篇?没门儿!”

  话赶话的,越说越多,越说越重。

  二宝蹲在墙根底下,搂着大花狗的脖子,摸了摸大花狗那条受过伤的腿。

  大花狗歪过头来舔了舔二宝的手腕。

  曹小虎站在原地,手搭在后备箱盖子上,嘴唇动了动,可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群人,不是来讨价还价的,他们是来护着张阳的。

  你带多少东西来都没用,在人家眼里,你要是没安好心,你带座金山来也白搭。

  曹小虎忽然觉得,自己从进了靠山屯以来,每一件事都在他的预料之外。

  他在这山沟沟里,连张阳的面都还没见着,就已经碰了好几回灰。

  他关上后备箱盖子,退到车门边上,后背靠着那扇黑漆漆的车门。

  他很想亲眼看看,张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知道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凭什么能让这群人做到这个份上。

  他想知道二哥输给了什么样的人,三哥服了什么样的人,老爷子又为什么非要走这一趟。

  张阳至今为止的表现确实证明他值得这么做。

  可他没经历过那个年代。

  没经历过那个一家人勒紧裤腰带、连过年都见不着肉星子的年代。

  没经历过那个家家户户面缸见底、全靠几斤苞谷面熬一整个冬天的年代。

  在那样的年月里,一个人能带着全屯的人吃上肉,能让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挂满腊肉,能让灶台上的锅里飘出油腥味,这就不叫威望了。

  这叫活命之恩。

  大伙儿都记在心里,谁也不会往外说,但到了该护着你的时候,全屯子就是铁板一块。

  现在张阳只要振臂一呼,靠山屯从上到下,从八十岁的老汉到拖鼻涕的娃,没有一个人会犹豫。

  你可以说他是个猎户,可以说他是个把头,可以说他是个山沟沟里的穷小子,但在这靠山屯里头,他就是所有人的胆。

  谁想动他,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这一屯子的锄头和铁锹。

  曹小虎正出着神,一道嗓音忽然从人堆后头传了过来。

  “让一让,让一让。”

  方才还在骂骂咧咧的王婶子闭了嘴,扛着锄头的老汉把锄头往地上一顿,侧开半个身子。

  人群往两边裂开了。

  从那条裂开的缝隙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左边眼眶深陷下去,眼皮皱成一团,只剩右边那颗眼珠子,在日光下微微眯着。

  “乡亲们,辛苦了。”

  王婶子头一个把袖子放下来。

  她走到张守林跟前,拍了拍手上那把瓜子壳,嘴里还在念叨:

  “守林啊,不是我说,这群人一看就不像好人,大年初一的堵门口,换谁谁不害怕?你跟阳子说一声,要是有什么事,喊一嗓子,我们立马就冲进去,把他们全给收拾了。”

  二宝也跟着点头,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把大花狗往怀里又搂了搂:

  “叔,我跟大宝就在前头巷子里,有什么事你喊一声。”

  “知道了,辛苦你们。”

  王婶子又回头瞪了曹小虎一眼,这才迈开步子往后退了几步。

  周围的人群也跟着散了,让开一条刚好够一辆车通过的道来。

  没有人走远。

  他们只是从路中间退到了路边。

  那意思很明白:

  道是给你让开了,可你要是敢在里头不规矩,这几十号人随时能把道重新堵上。

  曹小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扶着车门缓了缓神。

  他和吉林王进屯子被一群庄稼人堵了快二十分钟,差点让人拿锄头砸了引擎盖。

  说出去谁信。

  他拉开车门重新坐回驾驶座上,拧钥匙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突突地响了两声,重新活了过来。

  他挂上一档,松开离合,那辆黑色伏尔加便跟在张守林身后,往屯子深处开去。

  一路上曹小虎始终把车速压得极慢,保持着离张守林后背约莫三四米远的距离,不敢快,也不敢喇叭。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老爷子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闭着眼,好像方才外头那场骚乱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车子在一扇院门前停了下来。

  跟老爷子的宅子比起来,天壤之别。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蛟河曹家沟最穷的人家,也比这院子齐整几分。

  曹小虎熄了火,拉开车门快步绕到后排,弯腰拉开后排车门,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沿,微微欠身。

  车厢里先是伸出来一条腿,黑布鞋,千层底,鞋面上没有半点灰。

  然后是那件月白色的对襟盘扣衫子,衣襟上没有一道褶子。

  最后是那把白胡子,被山风一吹,飘飘然的,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吉林王站在这灰扑扑的泥草房前头,背着手,微微仰起头来。

  末了,他开口了。

  “有些日子了。”

  张守林站在院门边上,那只独眼在日光下微微眯了一下。

  吉林王背着手,微微偏过头来。

  “怎么?”

  “小林,不请我进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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