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曹小虎,大年初一来贵宝地是有点事情要办,车后坐着的是吉林王,关东猎王你们听过吧......”
二宝眼神变得冷峻:
“曹连虎是你什么人?”
曹小虎一喜,这认识就好办:
“是我二哥。”
没成想,这话一出,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
人来的越来越多,甚至有的拿起了粪叉。
王婶子两手叉腰,大踏步地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往那辆黑车前面一站。
“我说这位小哥,大年初一的就来找人,你们安的什么心呐?”
她转过身去,面朝四周越聚越多的乡亲们,嗓门又高了几度:
“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哪有正经人大年初一上门的?这不摆明了是来找事的!”
“就是!”
“王婶子说得对!大过年的不让人过好年,算什么东西!”
“你们瞅瞅那车!那穿的黑衣裳!跟他妈拍电影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还指名道姓找阳子?阳子的名字也是你们能随便叫的?!”
人群像一锅烧开了的苞谷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靠山屯的老百姓往前涌了一步,把那辆黑色伏尔加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婶子把手往车头上一拍,啪地一声脆响,震得那只金鹿标微微颤了一下。
“说!你们来找张阳因为什么事?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今儿个谁也别想从这过去!”
“对!不说清楚,谁也别想过!”
“大年初一的就来找事,真当咱们靠山屯没人了?!”
曹小虎看着眼前这阵仗,真是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提到张阳的名字,这群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跟老爷子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
就是去市里,那些干部家属也没这么护着自家人的。
他回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
老爷子依旧是那副模样,闭着眼,呼吸平得跟座钟似的,嘴角甚至微微翘着。
在笑?
曹小虎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车窗里伸出去,朝车外的人群摆了摆。
“乡亲们!乡亲们!误会了!误会了!”
“我是来找张阳有点私事,商量商量打猎的事,绝对,绝对不会是来找事的,各位今天容我......”
“你说不是就不是啊?”
“你们曹家人说的话能信吗?”
“就是!上回那个曹连虎来的时候,也是说找人,结果呢?咬了我们的狗,欺负了我们的人!你们曹家有一个算一个,没特么一个好东西!”
曹小虎被这句话堵得胸口一闷。
不是。
二哥到底干了啥啊。
第141章 小林
事情变得有些大条了。
曹小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老爷子。
依旧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嘴角甚至微微翘着。
曹小虎把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重新望向车窗外。
好家伙。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他这辈子活了十七八年,不是没见过大阵仗。
在蛟河的时候,每年腊月里曹家沟开围猎大会,光是牵狗的猎户就能排出二里地去。
有一年JL市里来人观摩,市长亲自给他大哥曹振山敬酒,他站在旁边端盘子,腿都没抖一下。
此刻不一样,此刻他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车外边是几十号扛着锄头、握着铁锹、卷起袖子的庄稼人。
不是猎户,不是干部,就是一群种地的、打柴的、纳鞋底的庄稼人。
可就是这群庄稼人,把他一个开着伏尔加的曹家小爷围在了这里。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说了“张阳”两个字。
曹小虎在蛟河见过很多场面,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
他之前只觉着老爷子说那些话是在故意夸张阳,说张阳是个人才,藏不住,早晚要飞出去。
可此刻他才真正听懂这话里更深的那层意思。
老爷子说的不是张阳。
老爷子说的是这群人。
这群心甘情愿围在张阳身边、替他挡刀、替他守门、替他把每一个不怀好意的外乡人拦在屯口的人。
张阳的羽毛太亮了,亮到这群人愿意拿自己的身体替他遮风挡雨,亮到他们不需要任何人发号施令就能自发地、默契地、毫不犹豫地站成一堵人墙。
这已经不单单是枪法好、胆子大能解释的了。
这是人心,是威望,是你拿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东西。
曹小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方才掏出二十块钱问路,还觉得自己挺大方的,二十块,够一个庄稼人干多长时间的工分?
可现在想想,自己大概从头到尾就没摸到这屯子的脉。
钱算什么?
人家不缺肉,不缺粮,不缺年货。
张阳领着他们打了几百头野猪,家家户户院子里挂的腊肉多得快把晾衣绳坠断了。
人家缺你那二十块钱?
起初他还疑虑,张阳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再怎么厉害,也犯不着让老爷子亲自跑一趟。
关东四大猎王之一的吉林王,亲自登门来见一个山沟沟里的猎户?
传出去,怕是要让另外三王笑掉大牙。
现在他忽然就明白老爷子为什么要笑了。
曹振山觉得自己是吉林王手下最能打的猎手,曹连虎觉得自己枪法天下无敌,曹连豹觉得靠三条獒犬就能在庆岭横着走。
可他们兄弟几个谁会想到,真正摆平靠山屯的,不是什么猎王的名头,不是什么精良的装备,不是什么绝户套、莫辛纳甘。
是人心。
曹小虎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飞快地把车窗摇了上去。
玻璃一合上,外头的叫骂声顿时闷了一层,像是隔着一堵厚墙听人吵架。
曹小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转过头,看向后排。
“老爷子,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吉林王微微偏了偏头。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这群村民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情理之中的,是他早就知道张阳在这靠山屯的根基,已经深到了一个让任何外来者都无法撼动的地步。
曹小虎摇了摇头。
“我是真没想到,他们反应会这么大。”
他把目光从老爷子脸上移开,重新望向窗外。
“小虎,你读过《水浒传》没有?”
曹小虎愣了一下,不知道老爷子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他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读过一点,不太多。”
“宋江上梁山之前,在郓城县当押司,一个押司,论官位连品级都没有,论武艺连梁山上一百单八将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揍他,可后来上了山,晁盖死了,大伙儿推他坐头把交椅,为什么?”
曹小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答了一句:
“因为他讲义气?”
“义气只是一层,更深的那层,是他能带着弟兄们活下去。梁山好汉打祝家庄、打曾头市、打高唐州,哪一仗不是为了抢粮食?你能带着弟兄们吃饱饭,弟兄们就认你这个大哥,你要是连弟兄们的肚子都填不饱,你就是武艺再高,也没人跟你。”
吉林王把目光从窗外那群人身上缓缓收了回来。
“张阳做的,就是带着这屯子的人吃饱饭,光是这份本事,就值得我亲自来一趟。”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曹小虎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大年初一,零下三十来度的天,这群人就这么在风里站着。没有人走,也没有人催。
曹小虎有着极好的耐心。
他就那么坐在车里,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听着窗外那些叫骂声从高亢变成沙哑,又从沙哑变成零星的咳嗽。
等到外面的声浪从沸腾落回温吞,他才重新推开车门,侧着身子从车门的缝隙里挤了出去,后背贴着车身,不敢离车太远。
主要是怕他们把气撒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