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的羽翼逐渐丰满,早晚会到达他动也动不了的那一天。
第145章 一纸调令
寒门灯火夜留宾,谈罢风霜月已沉。
莫道前程多歧路,春雷一动便翻身。
老骥伏槽犹奋鬣,雏鹰振翅已凌云。
此去经年谁记取,当时只道是寻常。
按下新诗,远提旧话。
且说张阳与吉林王在堂屋里谈了些什么,谈得如何,除了屋里那三个人,谁也不知晓。
焦秀兰只知道,她头一遭端茶进去的时候,老爷子正说到关东猎行的旧事。
第二遭端点心进去的时候,张阳正把一个什么东西往桌上搁。
第三遭探头看了一眼,三个人都沉默着。
她便不再进去了。
这一聊,便是大半宿。
从傍晚聊到深夜,从深夜聊到凌晨。
堂屋的门帘终于被人掀开了。
吉林王当先走了出来。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瞬,微微眯起眼。
他身后紧跟着曹小虎,少年人手里拎着那件老爷子来时披着的大氅,正手忙脚乱地往他肩上搭。
吉林王抬手止住了他,转过身来,对着送到门口的张阳父子说了一句。
“我说的那些,你可以考虑。”
张阳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吉林王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格外深沉。
“至于我说的这些,最近就会得到应验。”
他转过身,迈步朝院门外走去。
曹小虎快步跑到老爷子前头,拉开那辆黑色伏尔加的后排车门,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沿,微微欠身。
吉林王弯下腰,坐进后排。
曹小虎轻轻关上车门,又小跑着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拧钥匙,打火。
发动机突突地响了两声,两盏雪亮的车灯在夜色里劈开两道笔直的光柱,照得院门前的土路一片通明。
车子缓缓驶出了院门。
车子拐过屯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曹小虎忽然发现。
路边还有人。
槐树底下,碾盘旁边,各家各户的院门口,三三两两地站着的全是人。
那些人没有往路中间涌,也没有像白天那样吵吵嚷嚷的,就只是站在路边,安安静静地目送着这辆黑车往外驶去。
他们在等什么呢?
他们不是在等这辆车走。
他们是在确认,确认这辆车确实走了,确认张阳没有出事,确认这一整天的风波终于平平安安地收了场。
他们站了一天,从白天站到深夜,就为了确认这么一件事。
曹小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见过很多大场面,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无官无职,无权无势,可他的屯子里百来号人,从八十岁的老汉到拖鼻涕的娃娃,全都在深夜里,只为了亲眼确认他平安无事。
车子驶出了靠山屯,驶上了那条通往月亮沟的土路。
后视镜里,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曹小虎收回了目光,重新盯着前方的路面。
张阳站在院门口,目送着那两盏红色的尾灯一点一点地变小。
夜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冷得刺骨。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守林披着那件半旧的羊皮袄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父子俩就那么并排站着,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张守林开口了。
“去吧,好好休息。”
“嗯。”
张阳转过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父亲,轻声说了一句。
“爹,谢谢。”
张守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把披在肩上的袄子往上抖了抖,裹紧了些,抬起头来望了望天上那弯细细的下弦月。
“这天儿,还怪暖和的哈。”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慢悠悠地走进了堂屋。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门缝里透出来的那道昏黄的灯光晃了两晃,也灭了。
张阳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已经灭了灯的门,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推开自己的屋门,进了屋。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和衣躺在炕上,两只手枕在脑后。
灰仔从狗窝里跑出来,用鼻尖拱开门帘,跳上炕,在张阳身边蜷成一团。
他把手搭在灰仔的脑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灰仔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满足的呜咽。
窗外的风停了,整个靠山屯沉入了大年初一最后的寂静里。
他听见远处屯西头传来一声土狗的低嗥,又渐渐没了动静。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回忆。
关东四大猎王、莫日根比赛、猎行旧仇,还有些零散的、支离破碎的上辈子听来的传闻。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来拼去,拼出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睡去。
而靠山屯的这个年,从这一天开始,便正式进入了正月里最安逸,最满足的一段日子。
雪不下了,风也收了势。
日头虽不暖和,可天天都挂在半空中,明晃晃地照着。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从大清早热热闹闹地飘到傍晚上灯。
张阳这些天什么也没干。
没进山,没摸枪,没想那些猎行里的弯弯绕绕。
他陪着陈青青在庆岭的冰河上又凿了好几回冰窟窿,把她那条花羔红点鲑的纪录又刷新了两回。
虽然那条鱼最后还是他握着她的手叉上来的。
他去刘礼伯家拜年,刘礼伯拿出压箱底的老酒,非要跟他喝两盅,结果两盅下去自己先醉了,拉着张阳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宿他爹年轻时候的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挨过去。
正月十五还没到,积雪未化,天气尚寒。
月亮沟生产队队部的小院里的雪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冻得梆硬的黄土。
几个队里的干事正在把过年时挂上去的红灯笼往下摘,梯子靠在墙根上,有人在底下接灯笼,忙忙活活的,倒有一番新年刚过的气象。
赵长河坐在他那间办公室里,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叠文件出神。
这些都是过年期间攒下来的公事。
各屯报上来的过年物资发放清单,灭害行动后续的工分折算明细,开春后春耕物资的调配预案。
他一份一份地翻着,不时拿起钢笔在上头批几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就被敲响了,敲得很急,笃笃笃连响了好几声。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邮电局的老孙。
老孙平日里是个极沉稳的人,在邮电局坐了十几年柜台,从来不急不躁。
可今儿个他跑得帽子都歪了,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一进门就扶着桌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赵书记!赵书记!有您的电话!县里来的!县里来的!”
赵长河放下钢笔,站起身来。
县里来的电话,大年初几的,这时候来电话。
他心里头隐隐有些预感。
他整了整衣襟,从椅背上拿起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外套披上,迈开步子跟着老孙往外走。
邮电局的电话电报室,赵长河来过很多回了。
可今儿个他跨进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那部黑色的拨号盘电话就搁在桌上,话筒已经摘下来了,搁在桌子边上,听筒朝上。
老孙把话筒拿起来,递给他,又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口,把门轻轻带上了。
赵长河把听筒贴到耳边。
“喂,我是赵长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
那声音赵长河认得,是组织部的老周。
老周没有寒暄,没有问过年好,甚至连句开场白都没有,直接便入了正题。
他说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决定调他赵长河到县里去,担任林业局下属一个重要的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