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多,语气平铺直叙。
他说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和需要,个人必须服从。
赵长河握着话筒,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鸟雀从屋檐底下飞出去,扑棱着翅膀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秃枝上。
电话那头的催促把他拉回来。
“长河同志?你在听吗?”
赵长河开口了。
“服从组织分配,绝对干好工作。”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好,按照工作安排,你需要在指定时间内完成工作交接并前往新单位报到,正式的调令随后就会由邮电局给你送过来,长河同志,祝贺你。”
赵长河说了声谢谢,把听筒轻轻搁回叉簧上。
咔哒一声,电话断了的忙音在空荡荡的电话电报室里嗡嗡响了好几秒才消散。
老孙一直守在门口,听见里头挂了电话,赶紧推门进来,看见赵长河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搁在电话机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拨号盘的边缘,那张大方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赵书记,这是,这是有好事吧?”
赵长河转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来。
跟平日里一般无二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挤出几道温和的纹路。
“还好,还好。”
老孙却不肯放过他。
这邮电局的小老头在柜台后头坐了十几年,天天跟信件和电报打交道,送出去最多的便是各种调令和通知。
这电话是从县委组织部打来的,这分明就是升迁。
“哎哟赵书记您就别谦虚了!我在这邮电局干了十几年,组织部打电话来,那十有八九就是上调!恭喜赵书记!恭喜恭喜!”
老孙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喊,整个邮电局都听见了。
柜台里头正在分拣信件的两个女职员也抬起头来,朝这边张望。
老孙转过身去,朝她们扬了扬下巴,“还愣着干啥?赵书记要调县里了!这可是大喜事!”
两个女职员赶紧站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跟着道贺。
赵长河笑着应着,嘴里说着“还没落实、还没落实”,两只手却已经在微微发抖了。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从邮电局到队部,不过一袋烟的工夫,队部的院子里便已经聚了好几个闻讯赶来的干事和社员。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恭喜,有人握着她的手使劲摇晃,有人已经在张罗着要给他办个欢送会。
赵长河一个一个地应着,笑着一一道谢。
他对每个人都说,服从组织安排。
他对每个人都说,月亮沟以后就交给李秉诚了。
李秉诚此刻正站在人群外头,被几个社员围在中间,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他今儿个是来队部熟悉情况的,对于这位自打姐姐嫁出去后便在队里一直不愠不火的年轻人来说,副书记这位子还没坐热乎,如今又被一把推到了更高的位子,他立在原地两只手不停地互相搓着。
有人跟他道贺,他便赶紧弯下腰去,鞠个躬,嘴里说着“请多关照”。
旁边有人笑着说往后月亮沟就靠李书记了,他愣了一下,似乎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声李书记叫的是自己,脸腾地红了,又是一连串的鞠躬和请多关照。
赵长河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队部。
他需要交接的工作很多。
公章、文件、财务账目、工分粮食分配底册,每一样都得当面点清楚。
可这都是小事。
这些年,月亮沟的账目从来都是明明白白的,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开销、每一张白条、每一个红戳,全都理得清清楚楚搁在柜子里。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编了目录。
每一卷档案都标了编号,每一本账册都夹了说明,连那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隐情他都用钢笔写在小纸条上,夹在对应的文件里,李秉诚只要照着目录翻,就不会找不到。
三天后,正式的调令到了。
红头文件,盖着县委组织部的红戳,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赵长河三个字印在文件正中,调往县里,级别提了半级。
他拿着那份调令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自己那件藏青色中山装的内口袋里。
临走那天,队部的院子里聚了很多人。
高玥是头一个来的,提着她那瓶始终没送出去的高粱烧站在人群最前头,眼眶红红的,却还在那儿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赵书记这是高升了,往后咱们去县里办事可就有靠山了。
赵长河站在队部门口,面朝着这些他看护了多年的乡亲,这张大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温吞吞的。
他说谢谢大家这些年对队部工作的支持,也请大家多多支持新来的李秉诚同志。
他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
说完这番话,朝众人点了点头,便上了那辆送他去公社的吉普车。
车子发动之前,他把车窗摇下来,朝人群挥了挥手。
高玥追着车往前跑了好几步,脸被冷风刮得通红,嘴里喊着赵书记您到了县里可别忘了咱们。
赵长河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把车窗摇上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吉普车驶出月亮沟,一路向北。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突突的声响。
赵长河坐在后排,望着车窗外那些从眼前掠过的光秃秃的山脊和成片成片的白桦林。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去公社开会,去县城办事,去那个他曾经以为会去的地方。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会再回来了。
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
车窗外,庆岭的群山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幕下一道一道地往后退去。
那座他守了这么多年的山,那个他埋了周德义又埋了周从喜的屯子,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赵长河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握着膝盖上的公文包。
那公文包里装着那份调令,红头文件,白纸黑字,盖着红戳,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组织上的信任和需要,个人必须服从。
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甚至没有提前知晓的权利。
电话打来的那一刻,决定便已经定下来了。
可是。
凭什么?
他把公文包又握紧了些。
他当然知道这调令是好事,是升迁,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可他偏偏就是不甘。
不甘的是这个时机。
偏偏是在他刚摸到绝户套这条线索的时候。
偏偏是在他查石小涛的底细的时候,偏偏是在他刚把怀疑的圈子一点一点往张阳身上收紧的时候。
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只要再让他在这月亮沟多待一阵子。
他偏过头。
车一路颠簸,载着他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身后,月亮沟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光秃秃的山脊线下。
第146章 一声汽笛
家书一纸到山乡,说尽归期更断肠。
几月同行终有别,千言欲语却深藏。
站台汽笛催人远,车座倏然现旧裳。
此去京城三万里,教人何处不思量。
且说这日子一晃,年就过完了。
天气也怪,前几日还冷得冻掉下巴,这两日竟暖了几分,南风吹在脸上虽还带着凉意。
张阳这几日也没闲着,先是把开春后要用的家伙事全翻出来拾掇了一遍。
猎套要重新上油,猎刀要磨,连那几杆老洋炮都拆开来擦了枪膛。
陈青青就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有时候帮他递个扳手,有时候就只是看着,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拨拉着,东一道西一道的,画出一片看不懂的图案。
张阳忙完了手里的活,抬头看见她在地上画的东西,问她想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
这般光景重复了几日,邮递员老孙骑着那辆浑身都响就铃不响的二八大杠,叮叮当当地进了屯子。
“陈青青!陈青青!有你的信!京城来的!”
陈青青从院子里跑出去,接过那封信。
她站在院门口的槐树下,把信封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看到寄件人地址上那行熟悉的钢笔字,眼眶便有些发热。
信是她父亲写的。
“见字如面。
你上次的来信已收到月余,因工作繁忙,迟迟未能回信,万勿见怪。
这几年来,你在东北吃了不少苦,也干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家里人一直以你为荣。
灭害行动的验收报告已经入档,上面对你评价很高,这几年的知青生涯算下来,足够你的履历上有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对了,你上次寄过来的那篇写张阳那小子的文章,我看了。
说实话,要不是你的字迹我认得,我这个当爹的还真不敢相信世上竟然有这种奇人。
那篇文章已经有出版社递出了橄榄枝,据说在下边的反响很大。
我虽然没亲眼见过这个年轻人,但从你字里行间那份掩饰不住的心气来看,想必是个不简单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