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208节

  老板娘叫韩秀红,人称“红姐”,在JL市的餐饮圈子里是个出了名的热心肠。

  她男人早年当兵去了,具体去了哪里她从不跟人多说,只说还没回来。

  街面上有人传她男人是烈士,也有人说根本不是当兵,她也不辩解什么,只守着店和瘫痪的公公过活。

  一个人守着这家野味馆,既要应付街面上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又要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没几分本事是撑不下来的。

  她听中山装男人说了这一大通,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

  “哎呦,马大哥,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老人家一般见识,谁家没有个难处呢?这样,这样。”

  她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小崔!把今儿个新卤的酱牛肉切两盘,再拌个凉拌口条,算姐送的!”

  转回来,又给中山装男人满上酒,“马大哥,您赏我个面子,今儿这顿我给您打个折扣,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两盘凉菜端上来了。

  酱牛肉切得飞薄,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红姐特意嘱咐小崔多加的料,分量也比平常足。

  中山装男人看看菜,又看看红姐那张笑盈盈的圆脸,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是觉得这面子够大了,便哼了一声坐了回去。坐下的时候还不忘朝角落里那桌甩一句:

  “赶紧吃完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角落里,老太太的肩膀又缩紧了几分。

  她把面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去。

  张阳他们的菜上来了。

  飞龙汤是头一道。

  这飞龙是关东山林里特有的珍禽,学名叫花尾榛鸡,据说当年是给皇上进贡的“八珍”之一。

  清朝乾隆爷最爱喝飞龙汤,末代皇帝溥仪在伪满那会儿,御膳房里也常年备着这玩意儿。

  只见那白汤浓得发稠,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密的油花,几块飞龙肉在汤里沉沉浮浮,肉质雪白细嫩,筷子一夹便散成一缕一缕的肉丝,入口即化。

  汤里只搁了盐和几片老姜,别的什么作料都没放。

  真正的野味,越是上等货,越不用多余的佐料来糟蹋。

  酱焖林蛙更是关东的独一份。

  东北林蛙,当地人叫“蛤士蟆”。

  这玩意儿冬天在冰底下冬眠,开春才爬出来,个个肚子里揣着满满的蛤士蟆油,那可是顶名贵的滋补品。

  红姐家的做法是老辈传下来的,林蛙不剖肚子,整只下锅用大酱焖,配上去年的老蒜,焖足一个钟头,酱色红亮,蒜香扑鼻。

  夹一只往嘴里一送,酱汁先在舌尖上炸开,林蛙独有的细嫩肉质,最后是肚子里的蛤士蟆油。

  红烧大马哈鱼则是实打实的硬菜。

  松花江的大马哈鱼是洄游鱼,每年秋天从鄂霍次克海逆流而上,游到松花江上游产卵。

  这种鱼出水即死,肉质却格外的紧实鲜甜。

  红姐家做红烧大马哈鱼,讲究的是先煎后炖,鱼段两面煎得焦黄起壳,再用老抽和冰糖上色,小火炖半个钟头,炖到汤汁收得浓稠透亮,鱼肉里头入了味却还是不散的。

  配一碗白米饭,把汤汁浇上去,俊哥连着扒了三大碗。

  张阳从桌边拿了一个空盘子,端起来,挨个菜夹了一遍。

  蒋大宝和俊哥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都默默地把几道菜往张阳那边推了推。

  二宝更是机灵,抄起酱油壶往他那盘菜上头又多淋了一圈酱汁,嘴里嘟囔着这样更有味。

  张阳朝他们点了点头,端着那盘堆得冒尖的菜,起身朝角落里那张桌子走去。

  张阳端着菜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满堂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张阳没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到那张桌子前,把盘子轻轻搁在桌上,往老人面前推了推。

  “大娘,这是我们多点的,吃不了,您尝尝。”

  老太太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

  她看看盘子里的菜,又看看张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但那中年男人始终没有抬头,许是羞愧,许是自尊。

  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张阳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总觉的这个人他见过。

  “我们以前见过?”

  张阳忽然问了一句。

  中年人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张阳看了他几秒钟,没有再追问,转身回了自己的桌子。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还在翻腾着那个人的影子,可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什么名堂来。

  他坐下来,俊哥压低声音问:

  “认识?”

  “说不好。”张阳接过筷子,摇了摇头,“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要不要我去问问?”

  “不用,先吃饭。”

  张阳他们这桌的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这帮人在靠山屯的雪地里摸爬滚打了一整个冬天,好不容易进一趟大城,又是头一回在这么好的馆子里吃饭,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停不下来。

  石小涛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安安静静地夹菜吃饭,时不时给妹妹碗里添一块肉。

  吃到一半的时候,那桌穿中山装的男人结了账。

  他们一共四个人,桌上剩了半只熏兔子,几条没怎么动过的细鳞鱼,还有大半桌菜,可他们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中山装男人站起来,把呢子大衣往身上一披,朝角落里那桌的方向瞥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晦气。”

  说完便领着两个同伴推门走了。

  张阳看着那扇还在晃荡的棉布门帘,收回了目光。

  酒足饭饱,桌面上一片狼藉。

  俊哥一个人干掉了半盘锅包肉和两碗飞龙汤,这会儿正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地打饱嗝,眼皮子都快抬不起来。

  二宝跟大宝在抢最后一只林蛙,筷子夹来夹去的谁也不肯松。

  最后还是石小涛不动声色地伸出筷子把林蛙夹走了,兄弟俩同时愣住,同时恨铁不成钢地拍桌子。

  其他客人都已陆续散去,灯影寥落,只剩红姐还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

  张阳起身走到柜台前头,手伸进棉袄的内口袋里掏钱。

  红姐听见脚步声便抬起脸来,一见是张阳,那把算盘便搁下了。

  “老弟,结账是吧?我给你算算。”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阵,她报了数,又利落地抹了个零头。

  张阳把钞票数好,用两根手指压着往前一推。

  “红姐。”他说,“角落里那桌的账,也算我的,再多给他们俩菜打包。”

  红姐低头看了看那一摞红彤彤的票子,又看了看张阳。

  “哎呦啧,大兄弟,你可真是......”

  “年头不好,我开了小二十年馆子,见的场面多了,可像你这样,跟那桌素不相识的,主动替人买单的,说真的,还是头一遭见。”

  “都不容易。”

  红姐利索地收了钱,把钞票一张一张码好放进抽屉,然后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来,双手递到张阳面前。

  名片是那年头极少见的东西。

  名片上印着“松江野味馆韩秀红”,底下是一行电话号码,五位数的。

  那年头JL市的电话还没升到六位,能印名片的馆子更是凤毛麟角,这张纸片在市面上就算是相当体面的物件了。

  “兄弟,这个你拿着,往后你到吉林,不管带多少人来,打这个电话,姐这儿永远给你留位子,大桌、雅间、临窗靠江的位,随你挑。”

  张阳接过名片揣进兜。

  “谢红姐。”

  “是我谢你。”

  红姐笑着摆了摆手,“这年景不好,大家都难,兄弟,往后你要是发达了,可别忘了姐这小店,姐这儿还有几道压箱底的菜没给你上呢。”

  俊哥在后头剔着牙,大剌剌地喊了声:

  “红姐!下回来我还点那个锅包肉!”

  红姐朝那边笑了一声,把抹布往肩膀上一甩:

  “有!管够!一盆都行!”

  一桌人嘻嘻哈哈地推门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阳回头看了一眼。

  角落里那张桌子已经空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连用过的餐巾纸都被叠成了四四方方的小块压在碟子底下。

  桌面上收拾得不比别的桌差,那些散落的咸菜末和花生碎也都被仔细拢过,归拢在空碟子中间,像是不想给老板娘多添半点打扫的麻烦。

  路上石小涛从后头跟上来:

  “他们走了?”

  “走了。”

  “那帮人。”

  “没事,”张阳截住他的话头,用下巴朝前头夜色里晃了晃,“先回旅社。”

  而在他们身后,在那条街拐角的阴暗处,那对母子正沿着松花江边的土路慢慢走着。

  老太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颤巍巍的。

  那中年人搀着她的胳膊,弓着身子替她挡着风。

  他们沿着江边走了一阵子,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子,又穿过一片废弃的老厂房,最后在一座铁路桥的桥洞底下停住了。

  桥洞很矮,站不直腰。

  角落里铺着一层硬纸板,上头盖着一条从垃圾堆里翻来的破棉絮。

  旁边的砖头上搁着半截蜡烛头,烛火被桥洞里的穿堂风吹得摇摇欲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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