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馆子叫“松江野味馆”。
那年头吃野味不犯法,也没人管这东西。
关东本来就是林区,山里头什么东西没有?
飞龙、梅花鹿、狗獾、马鹿、绿头鸭、大马哈鱼。
只要你打得到,就有人吃,只要你烧得好,就有人排着队来吃。
松江野味馆便是JL市最有名的一家野味馆子,从伪满那会儿开到如今,厨子是三代单传的手艺,墙上一溜挂着好些照片,说是当年连日本关东军司令部的大佐都专程来吃过。
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松江野味”四个草书,下头挂着半截棉布门帘,里头的灯光明晃晃的,把门帘上绣的那只锦鸡映得活灵活现。
张阳撩开门帘,带着人走了进去。
里头很热闹。
十二三张桌子坐了个七八成满,有几桌是本地人带着老婆孩子来打牙祭的。
有两桌穿着体面、戴着手表的中年人,脚上蹬着皮鞋,手里夹着烟,正唾沫横飞地讨论着什么。
那年头JL市的野味馆子就是这般风光。
山里的东西取之不尽,人们肚子里的油水又少,能上野味馆吃一顿,在当时的JL市,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张阳他们在靠门口的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大宝和二宝是头一回进城下馆子,坐下来的动作小心翼翼的,两只眼睛却四面八方地打量着,看见隔壁桌上的熏兔子,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
石小涛倒是淡定些,他妹妹小草紧紧挨着他坐着,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手不自觉地抓着哥哥的袖子不放。
“想吃什么自己点。”
张阳把菜单往桌子中间一推。
俊哥两眼放光地凑过去看菜单,看了半天,发现那菜单上的字他有一半不认识。
他挠了挠头,把菜单又推回来:“你点吧,你点啥我们吃啥。”
张阳便不客气了。
他把服务员叫过来。
飞龙汤要两份,锅包肉要两份,再要一只酱焖林蛙,两条红烧大马哈鱼,一份炖狗獾,一份溜肉段,六个白面馒头,再切一盘酱牛肉。
他一口气点完,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的时候,那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又看看他们这桌的打扮。
清一色的粗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从乡下刚进城的外地人。
姑娘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旁边便传来一声冷哼。
“点这么多,吃得起吗?”
说话的是隔壁桌的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涤卡中山装,衣服料子不错,四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左手腕子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银白色的表链在灯下晃得人眼晕。
他桌上的菜比张阳他们这桌先上了一阵,正吃着一条清炖细鳞鱼,听见张阳报菜名的时候便放下了筷子,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来。
同桌的人也不说话。
那年头JL市虽然不比上海BJ那样看人下菜碟,可野味馆子里的体面人不少,穿中山装的、蹬皮鞋的、戴手表的,那都是有头有脸的。
而张阳他们这身打扮。
粗布棉袄,黑布棉鞋,满身的风尘仆仆。
在这暖和灯光的照耀下,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俊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被张阳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张阳转过头来,看了那男人一眼。
“吃得起吃不起,关你什么事?”
第148章 从来都是旧人
从来衣帽最欺人,绣枕偏轻落魄身。
但见朱门多白眼,谁知陋巷有龙鳞。
一言不合拍桌起,两肋插刀为义真。
莫道江湖无侠骨,从来市井隐麒麟。
且说这松江野味馆里头,炭火正旺,肉香四溢,十二三张桌子坐了个七八成满,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靠门口那张桌子边上,张阳领着俊哥、石小涛兄妹、蒋大宝兄弟刚坐定,菜还没上齐,隔壁桌那个穿藏青色涤卡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便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来。
“点这么多,吃得起吗?”
张阳转过头,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可这话落到俊哥耳朵里,就跟火星子溅进了炮仗铺似的,腾地一下就炸了。
俊哥是出了名的暴脾气。
说他性子野也好,说他横也罢,反正山里头碰见野牲口他从来不怵,进山敢跟孤狼对峙,下套子碰上野猪也敢拎着开山斧往上冲。
这么一个主儿,能受得了这窝囊气?
他连想都没想,蹭地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这一站,满堂皆惊。
俊哥这张脸就不像个善茬。
浓眉豹眼,鼻直口方。
加上他从小在山里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一身横肉,往那儿一站,膀大腰圆,两只手往桌上一撑,活像一头被人捅了窝的黑熊。
旁边桌上有个抱孩子的妇女,被他这一下吓得筷子都掉了,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就连蒋大宝和蒋二宝这哥俩,跟在俊哥身边日子也不短了,这会儿也都下意识地把屁股往椅子后头挪了挪。
“你刚才说啥?再给老子说一遍试试?”
那穿中山装的男人大概是没料到这桌乡下人里头还藏着这么一尊瘟神,脸上的冷笑当场就僵住了。
他端酒杯的手顿在半空中,嘴角抽抽。
刚才还是冷嘲热讽,一眨眼的工夫就换上了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哎哟老弟!误会了误会了!”他一边笑一边摆手,“我们哪能说你们这桌呢?你看你们这精神头,这气派,我说的是后头那桌。”
他朝张阳身后努了努嘴,同桌的几个人也赶紧跟着附和:
“对呀对呀,说的是那桌,说的是那桌。”
还有个瘦高个忙不迭地给俊哥倒了一杯酒端过来,嘴里说着:
“老弟消消气消消气。”
俊哥愣了一下,回过头去看张阳。
张阳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往后看。
俊哥转过身,循着那男人努嘴的方向望过去。
角落里那张桌子,是整个松江野味馆最暗的地方。
头顶那盏白炽灯泡不知是坏了还是线路出了问题,忽明忽暗地闪着。
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老人,一个中年人。
老人是个老太太,裹着一件破棉袄。
满头白发乱糟糟地蓬着,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
她的面前摆着一碗素面,清汤寡水的,连个油星都看不见。
她颤巍巍地举着筷子,想要去夹桌上那碟咸菜,手却抖得厉害,夹了好几回都没夹上来。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中年人,穿着一件到处是补丁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少说有十几处。
他的头发又长又乱,打着绺,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楚样貌。
他一边就着白开水吃花生米,一边往老太太碗里夹咸菜。
角落里弥漫着一股子不太好闻的气味。
是那种很长时间没有洗澡,衣服在潮地里沤久了的霉味。
在人声鼎沸的饭馆里虽然不算刺鼻,可离得近了便格外明显。
旁边几桌的客人早就在拿余光瞟他们了。
有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尖声尖气地跟同桌的男伴嘀咕了一句:
“这什么味儿啊,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老太太听见,她缩了缩肩膀,不敢再去夹菜了。
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对面的中年人一眼:
“伢子,咱们、咱们走吧。”
那中年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去,拿起老太太的筷子,从碟子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吃。”
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见俊哥的怒火转移了方向,胆子立刻又壮了起来。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跳,朝后厨的方向扯开嗓子喊:
“老板娘!老板娘呢?出来出来出来!”
后厨的门帘一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
这女人身量不高,圆脸盘,眉眼和顺,脸上挂着笑,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还没走到跟前就开始赔笑。
“哎呦哎呦,怎么了这是?几位大哥消消气,消消气。”
“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尽管说,千万别动气,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和气生财?”
中山装男人冷笑一声:
“红姐你来得正好!我们来你这儿吃饭,花的是真金白银,一桌子菜好几十块,你瞅瞅那桌,一碗素面,一碟花生米,坐了快一个钟头了,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还不算,你闻闻那味道,你们后厨的泔水桶都比这好闻些!”
“我们这儿的几位,可都是豫江街上叫得上字号的人物,刘科长、马主任,哪个不是有头有脸?”
“红姐你自己说,你拿这么一桌人来恶心我们,这事儿办得地道不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