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打眼就瞧出面前这人不简单。
这人是他娘真正见过血的人。
不。
马二觉着,这何止是他娘见过血。
这人绝对砍死过人,手上没几条人命,没有这种气势。
当然。
他不知道的是,俊哥砍的东西可比人生猛多了。
马二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个来回,才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你是谁?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俊哥只是低下眼皮看着他们。
马二等人齐齐后腿。
俊哥哼了一声:
“你们几个,精壮的汉子,跑到一个老人家铺子里来抢东西,也不怕折了阳寿?”
马二爷身后的几个汉子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瘦高个也不拿锦盒了,直起腰来瞪着俊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说到底,这帮人平日里在河南街上横行霸道,靠的就是一个“凶”字。
寻常老百姓见了他们躲都来不及,哪有人敢这么跟他们说话?
可今天这位显然不按常理出牌,那黑塔似的身板和那沉稳得不像话的气势,都让这几个平日里横着走的家伙心里打起了鼓。
然而混江湖的人都有个通病,输人不输阵。
尤其是在自家地盘上,要是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乡下把式一句话就吓住了,以后在这条街上还怎么混?
那瘦高个显然想通了这一层,不等马二爷发话,先往前蹿了一步,抬手指着俊哥的鼻子:
“我们马二爷办事,轮得到你个乡下把式在这儿指手画脚?识相的就滚远点,别等会儿挨了揍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俊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十指交叉握在一处,用力一按,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脆响。
他偏过头朝那瘦高个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瘦高个便跟被什么东西咬了脚脖子似的,猛地往后跳了半步,指着俊哥的手也赶紧缩了回去,手指头还不自觉地蜷了两下。
张阳站在俊哥身后半步的位置,始终没吭声。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这帮人不是多厉害的角色,就是一群仗势欺人的地痞而已,真动起手来,俊哥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全撂倒。
可问题不在于是不是打得过,而在于是不是该打。
解决问题不能只看眼前,要看三步以后。眼下的局面,打赢了容易,可打完之后呢?
他给俊哥使了个眼色,俊哥用余光瞟见了,却没理会。
俊哥的性子张阳太清楚了。
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可真要是把他那股子倔劲儿勾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住。
眼下俊哥显然是动了真火,那两只眼睛虽然没怎么瞪,可瞳孔已经微微收紧了,那是他真正发怒的前兆。
马二爷心里也在打鼓。
他这人能在河南街上混这么些年,靠的就是一个“眼力见儿”。
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心里门儿清。
面前这个黑脸大汉,那身板子,那眼神,那气度,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般人。
他混了十几年,见过这种人。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真要是惹急了,那是真敢下死手的主。
可事情不能不办。
马二爷这次来催债,不单是自己的事,背后还有他姑父的意思。
他姑父马德庄在河南街上算是一号人物,黑白两道都说得上话。
这回收债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回去没法交代不说,以后在这条街上脸还往哪儿搁?
他一咬牙,把那股子惧意硬压下去,扯开嗓子朝关老五吼道:
“关老头!你有种!找了个靠山是吧?行,我马二今天认栽!但我把话撂这儿,再过三天,你要是还还不上钱,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往后退了两步,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忽然又停住,转过身来,那张刀疤脸上浮起一丝狞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不是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吗?到时候拿她抵债,送到红姐那馆子里去,反正红姐那儿正缺个端盘子的,你这闺女长得水灵,去了准能卖个好价钱!”
这话一出口,关老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他那张方才还涨得通红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
关老五有个女儿,叫关晓梅,今年二十一岁,在河南街上是出了名的俊俏姑娘。
这姑娘不光长得好,还格外孝顺能干,去年县城供销社招工,她考上了,可为了照顾有心脏病的爹,硬是放弃了那个吃公粮的机会,留在家里帮衬着打理铺子。
平日里除了站柜台,还帮人糊纸盒、纳鞋底、洗衣服,什么活都干,就为了多赚几个钱替她爹还债。
河南街上谁提起来不竖大拇指?
都说关老五命苦,但有这么个闺女,也算是老天爷给他的补偿。
可现在,马二爷居然当着他的面,说要把他闺女送到那种地方去。
关老五整个人都在发抖,侮辱他可以,侮辱他女儿不行。
他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真刀真枪的跟他们干一场。
然而还没等关老五站起来,也没等在场任何人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从俊哥站的位置冲了出去。
俊哥一步踏出,脚下青砖顿时被蹬出一道裂痕。
他的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弹簧弹出去的,那件老羊皮袄在身后猎猎作响,带起一阵风。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马二爷。
准确地说,是马二爷那张刚刚说完那番混账话的嘴。
张阳的反应奇快。
在俊哥身形刚动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妙,几乎是本能地探手去抓。
但却是晚了。
俊哥那一巴掌已经扇在了马二的脸上。
啪的一下,清脆无比,马二被打的整个人翻了出去。
一张马脸上清晰印着一个巴掌印,半张脸肉眼可见的高高隆起。
马二爷脸色煞白。
身旁小弟一看这架势,连忙捡起马二,连大气也不敢喘。
刚才那一瞬间他们看得真切。
这黑脸大汉冲过来的势头,那根本不是打架的架势,那是要杀人的架势。
马二他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也不放狠话了,也不敢跟俊哥对视。
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跑。
脚跟绊在门槛上,整个人仰面朝天摔了出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街面的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揉都顾不上揉,爬起来就跑。
那几个跟班跑得更快。
尤其是那个瘦高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滚带爬的模样活像一只被撵急了的黄鼠狼,帽子跑掉了都顾不上捡。
马二爷和几个跟班一口气跑出去三条街,直到看不见老关东山货庄的招牌才扶着墙根停下来。
几个人弓着腰喘粗气,哈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一团团地散开。
那瘦高个靠在电线杆子上,一边喘一边问:
“二爷,咱就这么走了?钱怎么办?他可是打了你一巴掌,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马二爷扶着墙,喘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脸上还生生发疼。
“你当我愿意走?”
马二爷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刚才那黑脸大汉你也瞧见了,那身板子,那眼神,那不是一般人。。”
那瘦高个还要说什么,马二爷抬手止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晴不定。
“我姑父在这地面上也不是白混的。”
他往上提了提裤腰带,“关老头以为找了两个乡下把式就能撑腰?他等着,我去找我姑父,让他出面,我姑父那张脸往那儿一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三分薄面。”
几个跟班听他这么一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腰杆子又直了起来。
马二爷把手一挥:
“走,去万隆。”
等到这群人走后。
俊哥才回过头来看着张阳,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
“阳子,我是不是......”
张阳拍了拍俊哥的肩膀:
“我寻思让我打两巴掌过过瘾呢,这帮孙子欺人太甚。”
有了这话,俊哥轻松了一些。
张阳知道俊哥为什么这么大火气。
换成是他也会这么大火气。
只是,他们初来乍到的,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商铺大动肝火,倒也不甚值得。
但是,打就打了,他张阳倒也不是怕是的主。
一切的一切,张阳只当是凑巧。
他转过身走到关老五跟前。
这老汉瘫坐在柜台后头的板凳上,脸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发青,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停地抖。
张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一步,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子,从暖水瓶里倒了些热水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