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掌柜,喝口水,缓一缓。”
关老五接过缸子,却抖得厉害,缸子里的水晃出来大半,洒在他那件灰布棉袄的前襟上,洇出水渍。
“张阳同志,还有这位大兄弟,多谢你们了。”
他抬起眼来看着张阳和俊哥,眼圈红红的,浑浊的老眼里含着泪,却硬撑着没让它掉下来,“要是今儿个没有你们,我这铺子怕是就保不住了。”
张阳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的:
“关掌柜别这么说,我们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俊哥在一旁接过话头,粗声大气的:
“对!看不惯!这要是在靠山屯,我不把这几个王八犊子的腿打折了,我这姓就倒着写!这帮玩意儿就是欺软怕硬,欠揍。”
张阳突然觉着有些不对劲。
这老汉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嘴唇上的青紫色正在一点一点加深,从嘴角往中间蔓延。
他搭在柜台边沿的手指也跟方才不一样了,不抽了筋一样往里勾着,指甲盖底下的颜色也开始发乌。
张阳的心猛地一沉。
“关掌柜,你是不是心脏不好?”
他不等关老五回答,一把托住关老五的胳膊肘,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后背稳稳地靠到墙上。
他转过头,朝俊哥吩咐道:
“俊哥,去柜台后头翻翻,找药,多半是放在靠墙那个抽屉里,看瓶子上贴的标签。”
关老五的呼吸声又粗又急,胸腔拉风箱一样一起一伏,那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慌。
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勉强抬起一根手指,朝墙角那只矮柜的方向指了指。
俊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矮柜前,蹲下身子拉开抽屉。
抽屉里头乱糟糟的,堆着一些票据、零钱、一把老花镜,还有七八个药瓶。
俊哥手忙脚乱地把那些药瓶一股脑全抓出来,捧到张阳面前。
张阳接过来一个一个地看标签,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瓶子上面的字。
天王补心丹,是这个。
他拧开瓶盖倒出几粒药丸,把药丸塞进关老五嘴里。
关老五的嘴唇哆嗦着,喝了两口水才把药丸咽下去。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缓了好一阵子,脸上的青紫色才慢慢退下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些。
过程很慢。
铺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关老五粗重的呼吸声和张阳偶尔倒水的声音。
张阳一直托着他的胳膊肘,等他彻底平复了才松开手。
他的动作很轻,先是慢慢松开托着胳膊肘的那只手,确认关老五自己能撑住,才完全放开。
关老五满嘴感激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张嘴呜咽着。
就在这时,铺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一掀,一个姑娘快步走了进来。
“爹,我回来了。”
这刚一进门,她便呆住了。
“爹!你怎么了?!”
关晓梅一把将手里的竹篮子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搁,几步冲到她爹面前。
她蹲下身子,那双杏眼里盛满了焦急和心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关老五抬起头,看见自家闺女回来了,刚要说话,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
关晓梅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她咬着嘴唇,腾地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着张阳和俊哥。
“你们这帮人!还有没有良心了?!”
“我爹欠你们钱,我说了我会还的,你们这么逼迫还有没有王法了!”
第153章 欺行霸市
有道是:
从来侠义在风尘,莫把衣冠认作真。
白璧微瑕终是玉,黄金虽贵不如仁。
衙门纵有青天镜,市井偏多恶虎身。
谁道江湖无正气,苍天不负有心人。
却说那关晓梅一进门,瞧见自家老爹瘫在板凳上,脸色煞白如纸,嘴唇乌青,地上还散落着几个药瓶子,登时便急了。
她把竹篮子往桌上一搁,几步冲到她爹面前。
关晓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腾地站起身来,把身子一转,正正挡在她爹面前。
那双杏眼瞪得溜圆,里头烧着两簇火苗子,直直地盯着张阳和俊哥。
“你们这帮人!还有没有良心了?!”
关晓梅的胸脯剧烈起伏着,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抄起墙角那把方才被马二爷打落在地的笤帚疙瘩,双手握着笤帚柄,笤帚头指着张阳,眼圈通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爹欠你们的钱,我说了我会还的!我关晓梅说到做到,从来没赖过一分账!可你们隔三差五就来砸门,今儿要收利息,明儿要收本钱,后儿又说利滚利翻了一倍,把我爹逼成这样还不够吗?!”
她说到这儿,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我爹这把年纪了,他有心脏病你们知不知道?他今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跟你们同归于尽!”
俊哥站在那儿,被她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怒骂弄得一脸懵。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沾着马二爷脸上油光的巴掌,又看了看关晓梅手里那把笤帚疙瘩,总算是回过神来。
敢情这姑娘把他们当成了跟马二爷一伙的催债鬼了。
“哎哟喂,姑娘,你这是干啥呀?”
俊哥两只手往身前一摊,做了个“我可没动你爹一根汗毛”的手势,粗声大气地辩解起来:
“你爹那个病,那是那帮催债的王八犊子给气出来的,跟我们哥俩有啥关系?我们是帮忙的,不是来砸场子的!你瞅瞅我这手上,刚抽了那马二一个大嘴巴子,这一巴掌是替你们打的,他欺负你爹我们才动的手,要不谁跟他结梁子啊?我们吃饱了撑的啊?”
俊哥越说越急,脸都涨红了,调门也越来越高。
他是真委屈。
他长这么大,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冤枉,尤其还是这种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冤枉。
他往前迈了一步,正要掰着手指头把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给他掰扯一遍,一只手却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张阳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俊哥和关晓梅中间,面朝着关晓梅,声音不急不缓:
“姑娘,这里头有误会,你爹方才确实是犯了病,但不是我们气的。我们是来买山货的,正巧碰上一帮人上门来催债,逼着你爹拿铺子里的东西抵账,还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
“我们看不过去,替你爹挡了一遭,那帮人刚走,你爹就犯了心脏病,好在药吃下去及时,现在已经缓过来了,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问问关掌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既没有被冤枉的恼怒,也没有急于表功的急切。
关晓梅虽然还在气头上,可听了这番话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看看张阳,又看看俊哥,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笤帚疙瘩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便在这时,靠在墙上的关老五终于缓过气来。
他撑着柜台慢慢站起身,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朝关晓梅急急地摆了摆:
“晓梅!晓梅!快、快把笤帚放下!你、你弄岔了,这两位是咱家的恩人!要不是他们,你爹今儿个怕是就让马二那帮人给气死在铺子里了!”
关晓梅愣住了。
她看看自家老爹那张焦急的脸,再看看张阳和俊哥,手里的笤帚慢慢地垂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惊愕,最后变成了一种不知该说什么好的窘迫。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小了整整一圈:
“爹,他们、他们不是来催债的?”
“不是!不是!”
关老五急得直跺脚,跺了两下又捂着胸口喘起来,吓得关晓梅赶紧上前扶住他。
关老五缓了口气,抬起手来指了指关晓梅的鼻子:
“你这丫头,怎么不问清楚就冲人发这么大的火?”
“这两位是咱家的恩人呐!”
“刚才马二带了好几个壮汉来砸门,要不是这位大兄弟出手,一巴掌把那马二扇得找不着北,咱家这铺子早就让他们搬空了!”
“还有这位张同志,你爹犯了病,是他守在旁边喂药喂水,一直守到你爹缓过来。”
“你这倒好,一进门就拿笤帚指着人家,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快,快给人家赔不是!”
关晓梅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站在那里,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是关老五的独女,从小被当儿子养大的,性子倔,轻易不肯服软。
可今儿这事确实是自己闹了乌龙。
人家好心好意救了她爹,她倒好,上来就把人当仇人骂了一通。她咬了咬嘴唇,终于抬起头来,走到张阳和俊哥面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二位大哥,是我关晓梅瞎了眼,没问清楚就冲你们发火,对不住,你们救了我爹的命,这份恩情我关晓梅记在心里,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俊哥这人吃软不吃硬,见姑娘认了错,方才那点委屈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嘿嘿一笑,大手一摆:
“没事没事,你这也是担心你爹嘛,当闺女的哪有看着爹遭罪不着急的?搁我我也急,刚才那巴掌要让给你打才痛快!”
关晓梅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破涕为笑,赶紧抿住嘴唇才没失态。
张阳却注意到,关老五在坐回板凳的时候,眉头还是紧紧拧着的。
这老汉方才谢了恩、训了闺女、吃了药,按理说该松口气了,可那眉宇间的皱纹却比方才更深了几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像是在琢磨什么事,又像是在担心什么事。
“关掌柜,”
张阳拉了条板凳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这收账的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把他们养成了这路数?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砸门抢东西,这河南街上没人管?”
关老五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张同志,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这条街上的底细。你当那马二是什么人?他不过是个跑腿的,是马德胜养的一条狗。”
“在这条街上,马德胜说一不二,开山货行的谁不得看他脸色?你要是把他得罪了,隔天就有人来查你的税,查你的账,查你的货,查不出来就鸡蛋里挑骨头,挑到你关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