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马德胜什么来头?”张阳问。
“他本人倒没什么,就是个掌柜,可他身后有人。”
“早年间他是靠着攀上了万隆山货行的沈家起来的,他姐夫沈大山是万隆号的大掌柜,对这个小舅子一向偏爱,见他在街上混日子没个正经营生,便出资给他盘下了一间铺面,挂上万隆号的招牌让他经营,又嫌他在沈家名下做事束手束脚,干脆将几个得力的伙计分给他使唤。”
“那几个伙计里头就有马二,同姓又沾着远亲,算起来该是马德胜的姑表侄儿。马德胜最信任的几个打手里头,马二排在前头,因为他那张脸够唬人,手底下也够黑。”
关晓梅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张大哥,你是不知道那万隆号有多黑,就拿上回来说,有一户山里人背了一支八十年的老山参来卖,那参搁在市面上少说值五六百块,可万隆号柜上只给五十,人家不卖,他们就把人堵在后巷子里,不光抢了参,还把人打了一顿丢在街口,那山里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遭这种罪也不敢跟人说,更别指望公家管了,扛着锄头棍子追着打你的人你敢报案?等查到你头上怕是年都过不去了。”
张阳点了点头,没说话。
关老五叹了口气,接过话头继续说道:
“这还只是一桩,那些来卖山货的散户,他们价压得极低,卖山货的去他们那儿只能拿个白菜钱。”
“反过来,要是有人敢在别家铺子里卖高价,隔天就有人上门来找茬,不是说你以次充好就是说你短斤缺两,闹到最后顾客也不敢来,生意也没法做。”
“街上有敢跟他们争货源的,他就雇街上的地痞去搅和,搅得人家开不了张,到最后不是关门就是被他们收购。”
“他们的野心大着呢,他要的不只是这几家铺子,他要的是整个河南街山货行的生意,从货源到销路一把抓。”
“我们这些散户在他眼里,就跟那菜地里的蚂蚱一样,碍眼,得碾死。”
俊哥在一旁听着,拳头越捏越紧,听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把桌上那些锦盒震得哗啦啦响了好一阵:
“这他娘的也太欺负人了吧!这不是明抢吗?你们就没想过去告他?找个能管事的地方,写个状子递上去,我不信这青天白日的没人管!”
关晓梅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俊大哥,你当我们没试过?今年入冬前,街上的散户凑了二十几户联名写了申诉材料,递到市管那儿,递到工商那儿,该递的地方都递了。”
“结果呢?材料递上去,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倒是递材料的人里头,有三家当夜就让人砸了窗户纸,还有一家门口被人泼了粪水。”
“你说,这背后要不是有人在撑着,谁敢这么嚣张?”
张阳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半晌,他开口问了一句:
“关掌柜,这常驻的几户里面,除了你现在还有谁是被他欺负到的?”
关老五扳着手指头挨个算:
“我算一个,对面老孙家的皮货铺也遭过殃,隔壁巷子里的郑瘸子被他打了一顿,货全给抢了,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再往前数还有好几家,早被他挤兑得搬走了。”
“也就是说,”张阳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这万隆号的胃口,是把整条河南街都吞进肚子里他才肯罢休。”
“可不是嘛。”关老五叹了口气。
“万隆号背后还有人吗?”
关老五和关晓梅对视了一眼,关晓梅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不知道,但这几年马德胜胆子越来越大,上个月有一户被砸了铺子的去报过案,案宗递上去以后,有人亲自来河南街走了一趟。”
“不是来查案的,是来交代的,交代什么?交代‘不要再闹了’。”她顿了顿,“一个开山货行的商人,能让那种人替他跑一趟,这背后的人,拔一根汗毛怕是比我们整条街的腰都粗。”
张阳往后靠了靠,把后背靠在椅背上,望着天窗投下来的那束光,从那些浮沉不定的飞尘,忽然觉得这吉林的天,和庆岭的天没什么两样。
“不会这么巧吧。”
他低声说了句。
俊哥偏过头来看他:“啥巧?”
张阳没有答他。
不过不管怎样。
既然赶上了和这事儿沾上牵连,那便没有半途抽身的道理。
他张阳是来办事的,不是来管闲事的。
可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有些闲事你碰上了,就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况且,这几条街的人要是真被那马德胜全吞了,往后他来吉林收山货、出皮子、卖药材,头一个要看脸色的人就是他。
帮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在帮自己。
张阳把搪瓷缸子里的水一口喝完,站起身来,把椅子往桌子里头推了推。
“关掌柜,你别太担心,这事儿既然我赶上了,就帮人帮到底。”
“你方才说你那铺子里的货是别人寄卖的,咱们一件一件理顺了,该留的留,该出的出,至于那马二——他要是还敢来,我来对付。”
关老五一听,赶紧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你们赶紧趁着他们没来报复,快走吧。”
关晓梅也点头道:
“很感谢你们帮了我们,我们就更不能拖累你们了,这河南街的水太深。”
张阳和俊哥对视一眼。
都看清了对方眼底的那股子戾气。
第154章 万隆山货行
却说那马二挨了俊哥一巴掌,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领着几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蹿出了老关东山货庄。
那瘦高个靠在电线杆子上,一边喘一边问:
“二爷,咱就这么算了?”
马二捂着腮帮子,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恶狠狠地说:
“算了?我马二在这河南街上混了十几年,还没人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走,找我姑父去!”
一行人拐过街角,直奔万隆山货行。
此刻万隆山货行里头,茶香袅袅,炭火正旺。
这万隆号不愧是河南街上头一份的大商号,连待客的茶室都布置得格外讲究。
紫檀木的茶几上搁着一套宜兴紫砂茶具,壶是时大彬的仿作,杯是孟臣罐的旧款,虽说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可在这关东地界上,能用上这等货色的山货行,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家来。
茶桌两侧坐着两个人。
上手坐的是万隆号的大掌柜沈万海。
这人五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圆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意,看着倒像个弥勒佛。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面棉袍,袖口翻出一截雪白的羔羊皮,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扳指。
沈家在JL市扎根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
早年间沈万海的爷爷那一辈,不过是河南街上一家小药材铺的伙计,靠着给东家跑腿进货攒下的几分人脉,慢慢盘下了自己的铺面。
到了沈万海他爹那一代,赶上满洲国那会儿日本人大量收购长白山的药材和皮货,沈家趁机发了一笔横财,铺面从一间扩成了三间。
再到沈万海接手,更是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光吞并了河南街上好几家经营不善的老铺子,还把触角伸到了长春、哈尔滨,甚至跟关里几家大药行都搭上了线。
如今的万隆号,在河南街上那是名副其实的头一把交椅。
门面最阔气,货源最充足,人脉最广,手段也最狠。
下手坐的那人,便是马二的姑父,马德胜。
马德胜四十来岁,他身量不高。
脚上蹬着一双翻毛皮靴,靴面上沾着几块干了的泥点子。
光看这身打扮,倒不像是个开山货行的掌柜,倒像是个刚从山上下来的猎户。
他是前几年才搭上沈家这条线的。
说起来也算是一段机缘巧合。
那年冬天沈万海去蛟河收一批鹿茸,路上翻了车,困在雪地里差点冻死,恰好碰上马德胜带人路过,把人从雪窝子里刨了出来。
沈万海欠他一条命,又见他办事利落,手底下还有一帮肯卖命的弟兄,便出资帮他在河南街上盘下了一间铺面,挂上万隆号的招牌让他经营。
马德胜倒也争气,这几年把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只是他做生意的路数跟沈万海不太一样。
沈万海讲究的是细水长流,和气生财。
马德胜却喜欢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收账、压价、挤兑同行,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全是他在背后操持的。
河南街上的散户们提起马德胜,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拿他没有半点法子。
谁不知道他背后站的是万隆号?
此刻两人正坐在茶室里喝茶。
沈万海端起那只孟臣罐,放在鼻尖底下轻轻转了一圈,嗅了嗅茶香,然后微微抿了一口,把茶杯搁在桌上。
“德胜啊,这阵子河南街上的几家散户可有什么动静?”
马德胜欠了欠身子:
“大掌柜放心,都老实着呢,上回老孙家那档子事之后,谁还敢跟咱们万隆号对着干?”
沈万海嗯了一声,正要说什么,茶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赵德厚探进半个脑袋来,那张油光光的圆脸上堆满了笑,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献宝似的捧到沈万海面前。
“大掌柜,您瞧瞧这个!”
他把那红木匣子搁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匣子里头垫着大红绒布,上头躺着一支野山参。
沈万海把参拿起来,举到窗口透进来的日光底下,眯着眼看了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品相不错,哪收来的?”
赵德厚嘿嘿一笑:
“今儿个上午,一个山里来的老农扛来的,您是没瞧见,那老农一看就是头一回进城,连参该用红布裹着都不知道,拿块破包袱皮随便一包就扛来了。”
马德胜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太了解赵德厚了,这老狐狸能这么得意,肯定是又把价钱压到了让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果然,赵德厚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头,在茶几上轻轻叩了叩:“二十块。”
沈万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二十?赵掌柜,你这价钱压得,比我当年在哈尔滨跟老毛子谈鹿茸还狠。”
赵德厚被这一夸,更是得意得合不拢嘴,一屁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掰着手指头说起他的那套生意经来。
“大掌柜您是不知道,这种山里来的老农,最好对付。”
“你跟他讲什么芦头、纹路、珍珠疙瘩,他哪里听得懂?你只要板着脸,把参往旁边一搁,说一句‘这参年头不够’,他当场就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