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碎碎,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关晓梅站在柜台后头,那双杏眼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着,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朵蘑菇,又捡起一片灵芝,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那些东西看着跟真的没什么两样,可拿在手里细细一摸,手感便不对。
蘑菇的菇柄是断的,断口发暗发干,分明是被人刻意掰折了再粘上去的。
灵芝片的背面涂了一层不知什么东西,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一层蜡油。
她又从柜台上拿起自己家那朵真蘑菇,把两朵并排搁在掌心里,对着窗口透进来的日光看了又看。
真的那朵,菇柄断口白生生的,是今天才从串线上摘下来的茬口。
假的那朵,断口已经干缩变色了,少说也掰断了三五天。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爹!”
她把那两朵蘑菇一起举到关老五面前,声音在发抖。
关老五接过那两朵蘑菇,只看了一眼。
他那张方才还涨得通红的脸,此刻反倒没了表情。
“你们......你们.....你们这是要断我的活路啊!”
俊哥手腕一抖,把矮胖子像甩一块破抹布似的甩了出去。
矮胖子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后踉跄了四五步,两腿一软,扑通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打着摆子,两只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试了两回都没成功。
那只被拧过的右腕还在隐隐发疼,疼得他龇牙咧嘴。
就在这时候,张阳开口了。
“二位,我说你们跑江湖变戏法儿呢,那是抬举你们。”
“刑法里有一条,叫诈骗罪,情节较轻的,处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刑期从三年往下数,如果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情节特别恶劣,那就不光是坐牢的事,无期徒刑,甚至死刑。”
“你们今儿个冤枉关掌柜卖假货,不光是想坏了关家的门面,更是打着搅乱市场、坏人生计的主意。”
“要是关掌柜被你们这一闹气出了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在诈骗之外又添上了一条人命,两罪并罚,等你们出来的时候,怕是连自个儿的坟头都找不着了。”
那矮胖子听到“死刑”那两个字,瞳仁猛地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张阳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对了,这几年正在严厉打击经济犯罪。”
“上一回有一拨人在市里用假药膏糊弄人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
“赔光了家底不说,连带几代人都别想在邻里之间抬起头来,今儿个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是你们自己把假货往袖子里藏,也是你们自己把真货调了包,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想抵赖?”
那矮胖子听到“人证物证俱在”这几个字,两腿一软,从坐姿变成了跪姿,两条膝盖在青砖地面上蹭着,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挪到张阳面前。
咚、咚、咚。
额头磕在青砖上。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那瘦高个还站在旁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可他那两条腿也开始不听使唤了。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矮胖子,又看看堵在门口的俊哥,再看看站在张阳身后那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的关家父女,终于也扛不住了,膝盖一软,跟着矮胖子一起跪了下去。
矮胖子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边磕头一边拿巴掌扇自己的脸,啪啪啪的,比方才俊哥那反关节还要响上几分。
“我不是人!我是个畜生!”他一边扇一边骂自己,每一巴掌都实打实地扇在自己的腮帮子上,扇得那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我们哥俩就是猪油蒙了心!收了人家的钱,来、来干这种缺德事!好汉您大人有大量,您就当我们是个屁,把我们放了吧!”
那瘦高个也跟着磕头,嘴里呜呜咽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嚎。
磕头的频率越来越快,每一次都重重地把额头砸在青砖上。
张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旁边退了两步,把视线从这两个怂包身上移开,落在关晓梅手中的假蘑菇上。
关晓梅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方才还耀武扬威、恶语相向的“客人”,就这么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饶,嘴唇紧紧抿着
她快步走到自己父亲身边,扶住了他的胳膊。
关老五摇了摇头,慢慢地坐回了自己的藤椅上,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们是受人指使的,”张阳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搁了三天没动过的凉水,“既然是收钱办事,那就把这话头说清楚了,是谁?”
这话一出口,矮胖子和瘦高个几乎是同时僵住了。
“这......这......”矮胖子抬起头来,那张又哭又扇的脸像是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一样,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他看看瘦高个,瘦高个也看看他,两个人的眼珠子在空气中骨碌碌地转了好几个来回。
“好汉......这个,这个真不能说。”矮胖子的声音小下去,小到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爬。
张阳没有说话。
他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往后退了半步。
第二件,朝门口看了一眼。
俊哥便动了。
他转过身,把铺子那扇老旧的木门啪的一下合上。
门轴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吱呀声,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道天光从宽变窄,从窄变成一根线,最后彻底消失。
随后。
俊哥缓步踏出。
一点点逼近跪在地上的两人。
俊哥本就高大魁梧。
又是亲手杀过大熊,经历过白毛风的。
此时此刻,俊哥已经是怒气涌上心头。
这股怒气,由内而外,化为表象。
那股子压迫感带来的恐惧,可不是面前这两个小瘪三可以承受得住的。
矮胖子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那件灰扑扑的棉袄后心洇出一大圈深色的汗渍,汗珠子顺着后脖颈往下淌,淌进衣领里。
矮胖子最后还是撩了。
“是马、马爷......马爷说今天有件事要我们帮忙,让我们来关家铺子走一趟。”
“继续。”张阳说。
“马爷说到了铺子里随便挑一样东西,然后翻脸,就说关家卖假货,他说这事简单得很,我们又不是头一回干,就是、就是泼个脏水......”
那瘦高个在旁边急得直拿手肘拐他。
可矮胖子已经完全收不住了,那股子被积压到极致的恐惧一旦找到了出口,便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什么都拦不住。
“我们也不知道马爷为啥要这么做,”矮胖子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平时让我们干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我们就是拿钱办事!好汉,我们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重新跪直了身子,两只手合在一处,朝俊哥拼命地拱手,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好汉,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出来混口饭吃不容易,您就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他一边说一边又拿袖子去擦脸,袖子早就湿透了,擦在脸上全是黏糊糊的汗和泪。
“我们兄弟俩就是猪油蒙了心,收了马爷的钱来干这种缺德事!我们不是人!我们对不住关掌柜!对不住关姑娘!对不住您二位好汉!”
他说着又弯下腰去,额头砰地一声砸在青砖上,这回没再抬起来,就那么把脑门贴在地面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关晓梅看着地上那摊瑟瑟发抖的人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朵发皱的假蘑菇,眼神里只有一种冰冷。
所有的事情,都对上号了。
张阳把目光从矮胖子身上移开。
“既然说清楚了,那就好办了。”
“你们能迷途知返,也算有救,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关掌柜,您看呢?”
关老五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只不过,”张阳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两个人,嘴角微微一挑,“这位胖哥,你方才怎么来的威风,就怎么给我收了回去,从这门口到街口,怎么爬进来的,怎么爬出去,记住了,跪着爬出去,我要看见你们俩的膝盖在地上磨出印子来,少一寸都不行。”
那矮胖子浑身一颤,随即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竟然绽开了一个劫后余生般难以置信的笑。
那笑容挂在那张又红又肿、涕泗横流的脸上,看着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是、是!好汉!我们这就爬!这就爬!”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转过身去,两条膝盖在青砖地面上蹭着,屁股撅得老高,活像一只被撵急了的癞蛤蟆。
瘦高个也赶紧有样学样,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那扇紧闭的木门的方向挪了过去。
俊哥把门拉开。
冷风呼地灌进来。
那两个人便在那道冷风里,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地,用膝盖走出了老关东山货庄的门槛。
街面上有几个过路的行人停下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
那矮胖子连头都不敢抬,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爬。
两条膝盖在冻硬的土路上磨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膝盖骨磕在石子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第158章 李闯
书接上回。
且说那矮胖子与瘦高个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野狗似的,一步一步地爬出了老关东山货庄的门槛。
街面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追在后头拍手起哄。
那矮胖子连头都不敢抬,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拱,两条膝盖在冻得梆硬的土路上磨出两道拖痕,裤子磨破了,露出的膝盖皮肉翻卷着,血珠子渗出来。
瘦高个跟在后头,模样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停,灰溜溜地贴着墙根往前蹭。
平日里在河南街上也是横着走的角色,这会儿连个屁都不敢放,只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一条缝,好让他一头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
张阳站在铺子门口,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两个人越爬越远,直到他们拐过街角,彻底消失,才把目光收回。
他转过身,先看了一眼俊哥。
俊哥还站在门边上,两只手垂在身侧,那副铁塔似的身板子一动不动。
可张阳看得分明,俊哥那张大黑脸虽然没什么表情,腮帮子的咬肌却还在一跳一跳地鼓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