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动了真火的模样。
张阳心里头门儿清。
俊哥这个人,他是打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
这汉子虽然长得凶,性子却不算暴。
在靠山屯那些年,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去帮忙,谁家孩子淘气了他也只会嘿嘿傻笑。
就是在山上碰着了野牲口,他也是先护着人,再想着动手,从没主动跟谁红过脸。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俊哥那两下子,每一手都是要见血的架势。
尤其是那最后关头。
张阳觉着那是真正的动了杀心。
为什么呢?
仅仅是因为马二那帮人欺行霸市,逼良为娼吗?
还是因为关家父女被人欺负?
还是说因为老实人被人踩在脚底下让他生出那股子暴虐的心。
或者说是......
因为俊哥的爹。
张铁升当年就是这么被人当街打残的。
种种之后,张阳知道,俊哥在心眼里是见不得这事的。
这俩人要是还留在这铺子里,不用多,俊哥只要再听到一句不顺耳的话,那蒲扇大的巴掌抡过去,轻则脑震荡,重则当场把人拍死在青砖地上。
俊哥那手劲儿张阳是知道的,一巴掌扇飞马二的时候,那都是收着力气的。
真要放开了打,这一巴掌能把人的颈椎骨给打折了。
到那时候,事情就真的收不了场了。
所以。
张阳让那两个人爬出去,一方面是替关家父女出了这口恶气,让那帮狗东西知道,这铺子不是他们想踩就能踩的。
另一方面,更是做给俊哥看的。
你不是憋着一口气吗?
行,我帮你出了。
你看他们像狗一样爬出去了,膝盖都磨出血了,脸都丢尽了。
这气,该消了吧?
张阳两世为人,太懂得一个道理:
有些时候,把事情做绝了,反而不好收场。
尤其是现在,他初来乍到,脚跟还没站稳,真要在JL市闹出人命官司来,别说给关家讨公道了,连他自己都得折进去。
所以他选择了这个法子。
这样既解了气,又留了余地。
俊哥看见那两人爬出去的狼狈样,心里那口气也就顺了。
等这口气顺了,人也就冷静下来了。
果然,俊哥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拐过街角消失不见,胸脯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来。
“他娘的,晦气。”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拿鞋底碾了两碾,转过身来,脸上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已经松了大半,“阳子,你说得对,跟这号人动真格的,不值当。”
张阳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鲁提辖当年拳打镇关西,三拳打死了郑屠,自己反倒成了通缉犯,被迫上五台山出家。
李逵江州劫法场,杀得性起,连看热闹的老百姓也一并砍了。
这号人,是英雄不假,可英雄的代价是什么?
家破人亡,亡命天涯。
张阳不想当鲁提辖,也不想让俊哥当李逵。
他的路,比这要长得多。
回到铺子里头,气氛却依旧沉重。
关老五坐在那把藤椅上,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佝偻着背,两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柜台那部已经安静下来的电话机,眼神空洞洞的,魂儿都飘到别处去了。
关晓梅站在她爹身边,想说什么,可嘴张了几回,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张阳打量了一圈这间铺子。
墙上的山货一串一串地挂着,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锦盒,后头的小库房里头,堆得满满当当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货是好货,可就是卖不出去。
刚才那通电话,把长春的佟掌柜、孙掌柜、刘老板、乔掌柜,全都一股脑地打了水漂。
这些老主顾,以后怕是再也不会从老关这里拿货了。
而关老五欠马德胜的那笔高利贷,利滚利地往上翻。
张阳走到柜台前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朵假蘑菇。
他翻过来看了看菇柄的断口,又拿指甲在伞盖上轻轻掐了一下,指腹上便沾了一层滑腻腻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上辈子,张阳在JL市混日子的时候,听人说起过一个南边来的客商,姓李,单名一个闯字。
这人不是吉林本地人,也不是东北人。
他是从南边过来的,具体是浙江还是广东,张阳听了好几回,每回的说法都不太一样。
有人说他是温州人,有人说他是潮汕人,还有人说他祖上是徽州的盐商,后来家道中落,才跑到东北来跑山货。
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公认的:
李闯这人,眼光毒,手腕硬,信用好。
他做的生意,用行话说,叫“南北货”。
就是把关东的山货野味、皮货药材,一车一车地往南边发。
南边的有钱人认这些玩意儿,一张上好的紫貂皮,在吉林本地卖个百八十块,到了上海、杭州、广州,能翻上五倍十倍的价。
一支野山参,在长白山脚下不过几十块钱,到了南边的药铺里,标价能吓死人。
李闯就是干这个的。
每年开春,他都会带着几辆大卡车来吉林,在河南街附近转悠,挨家挨户地收山货。
收了货,装上卡车,一路往南,过山海关,走京广线,把货发到南方各地。
一趟下来,少说也有几千上万的进项。
但这人有个怪癖:他不跟万隆号做生意。
具体为什么,张阳上辈子也没听人说明白。
有人说李闯跟万隆号的沈家有旧怨,也有人说李闯就是看不上万隆号那套欺行霸市的做派,还有人说李闯背后的金主跟沈家是生意场上的死对头。
总之,万隆号的人去联络他,他连门都不让进。
而河南街上的散户们,却都愿意把货卖给他,因为他给价公道,结账利索,从来不压价,从来不拖欠。
张阳当时听这些的时候,不过是酒桌上当个闲话听。
可此刻,他看着手里那朵假蘑菇,脑子里却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满天的乌云。
李闯。
这个人,不正是关家铺子现成的救星吗?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关老五面前,把那朵假蘑菇轻轻搁在柜台上。
“关掌柜,”张阳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这库房里压的那些货,能带我去看看吗?”
关老五愣了一下,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闪过一丝困惑。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张阳这忽然要看货是什么意思。
倒是关晓梅先回过味来。她看看张阳,又看看她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
“爹,阳大哥不是外人,他要看,就带他去看吧。”
关老五这才点了点头,撑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
他佝偻着背,走到后头那扇挂着粗布门帘的小门跟前,掀开门帘,侧过身子让张阳进去。
小库房里头光线很暗,只有靠墙的墙洞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不高,昏黄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四面墙角堆满了麻袋和木箱,中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张阳却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不慌不忙地走进去,先从最外头的麻袋看起。
那是一麻袋干蕨菜。
他解开扎口的麻绳,伸手进去捞了一把,把那些干枯的蕨菜举到灯下细看。
蕨菜的茎秆粗壮,颜色棕黄,没有发黑的斑块,也没有虫蛀的痕迹。
拿鼻子凑上去闻一闻,一股子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清香扑鼻而来。
“头茬嫩芽,根根都是掐尖的。”关晓梅在旁边小声补充了一句,“我爹收这批货的时候,每一袋都亲自翻过,一根老梗都没掺。”
张阳点了点头,把蕨菜重新塞回麻袋里,又走到另一个墙角,打开一只木箱。
木箱里装的是干山蘑。
箱底垫了一层油纸,蘑菇一朵一朵地码得整整齐齐,伞盖朝上,菇柄朝下,每一朵都饱满完整,没有碎渣,也没有杂质。
张阳拈起一朵来,对着灯光看了看伞盖内侧的褶皱,那褶皱细密而均匀,颜色是淡淡的米黄色,是自然风干才有的色泽。
好货。
张阳在心里头暗暗点头。
他接着看下去。
狍子皮、獾子皮、鹿筋、灵芝、天麻、五味子、刺五加......
每一样,张阳都仔仔细细地看,摸,闻。
关老五这批货,不敢说是万里挑一,但搁在这河南街上,那绝对是顶顶实在的干货。
老话讲“货卖一张皮”,说的是外头的门面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