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我们从李闯李爷那儿来,李爷差我们来给平家送一封信。”
门缝后头那道影子一顿,那只扒在门框上的手,是女人的,手掌宽大,骨节鼓起,虎口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
“李......李爷?”
她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好容易才从记忆里把它翻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大了些。
院子里站着个老妇人,看上去六十出头,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袄子,腰间扎着条灰布带,头发花白,在脑后草草地挽了个髻。
她看着张阳,又看看俊哥,最后落在张阳怀里那封信上。
“李爷......他怎地想起我们这平家来了。”
末了扭过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平!老平!李爷差人来了!”
屋里没有应声,只听见一阵像是椅子腿儿蹭地的动静,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咳嗽,一声接一声。
老妇人赶紧转身进了屋,门便再没人管了,张阳朝俊哥使了个眼色,带着他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得厉害。
张阳领着俊哥踏进正房。
屋里比外头更暗。
靠北墙的炕上,半坐半躺着一个老人。
也就是平家的当家人了。
他瘦得厉害,两颊都凹进去了,颧骨高高地突起。
头发白得透了,稀稀拉拉地搭在脑袋上,露出底下一大块黄亮的头皮。
眼皮耷拉着,可张阳一进门,他那眼睛便睁开了,那双眼睛,黄是黄,浊是浊,可那黄浊底下,竟似还烧着一点火星子。
“平大爷。”张阳又拱了拱手,“我姓张,叫张阳,这位是我兄弟张俊,从李闯李爷那儿来,给您送信。”
他说着,从怀里把第一封信取出来,双手捧着,递上前去。
平老人看看信,又看看张阳,再往他身后那个铁塔似的俊哥身上扫了一眼。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却没接信,只是示意张阳把信搁在炕沿上。
“李爷身子骨可好?”他问。
“好得很,今日去见他,还请我们兄弟喝了他藏了十五年的茶。”
平老人听了,那只枯瘦的手在破棉被上轻轻拍了两下,嘴角抽了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肯拿那茶待你们,那是把你们当人物了。”
他吃力地偏过头,望向窗户的方向。
“你们可知道,我这平家,从前是干什么的?”
张阳轻轻摇头。
平老人便笑了。
那笑声极短。
他咳了好一阵,老妇人赶紧端来半碗水,喂他喝了几口,又拿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捋。
等那一阵咳嗽过去了,平老人才接着开口,声音比方才又虚了几分:
“我年轻的时候,在这松花江上撑船。”
“我是船把头,春天跑冰排,夏天打鱼,秋天运粮,冬天,冬天的松花江封了,我便收了船,给人拉山货。”
“一挂爬犁,四条狗,黑天白日地在雪里趟,把南岸的山货拉到北岸,把北岸的盐拉到南岸。”
“这条松花江,从上游到下游,哪儿深哪儿浅,哪儿有暗礁,哪儿有回水,哪一段冬天冻得铁硬,哪一段冰底下还偷偷流着水,我闭着眼都摸得清。”
张阳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了然。
不用想,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是一个好的猎户。
那年头,能当上渔把头的可不简单。
和猎户的把头一样尿性。
都是手里头有真本事的人。
“我这条腿,”平老人把左腿往旁边挪了挪,被角滑下去,露出一截干柴似的小腿,“就是有一年冬天,给李爷拉货,在黑风口下面踩了冰窟窿,那回李爷的一车货,全进了江底,我也在冰水底下转了个圈,好悬没上来,腿就废了。”
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那是看不出半点怨恨。
反倒是话里话外透露出那股子骄傲的劲。
“李爷后来派人给我送了多少回钱,我都没要。我平老四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有一样,答应了人家的事,豁出命也要办成,那车货没了,是我的错,命保住了,那是李爷的运,两不相欠。”
“可李爷不肯,说我这腿是替他废的。”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人,太重情了。”
张阳和俊哥听到这儿,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原来如此。
这平家,是李闯的旧人。
当年为了替李闯拉那一车货,把腿都折在了松花江里。
那这封信,又是什么意思?
正是:
寒门半掩藏旧事,一树榆枝探故人。
残腿犹记冰河险,破被还温雪夜痕。
第161章 旧物
榆荫半掩三间屋,纸窗不敌五更寒。
谁言旧物轻如许,中有冰河百尺澜。
却说张阳将李闯那第一封信递到平老人面前,那信便那么安安静静地搁在炕沿上。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窗外那棵老榆树被风吹着,枝丫刮过墙头,发出细细的声响。
平老人伸手把信拿起来。
信封上的火漆被他用指甲轻轻一挑,便裂开了,露出里头的信纸。
他把信纸抖开,凑到眼前。
老人年纪大了有些看不太清,就呼唤老伴拿来了一副老花镜。
就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封信不过一页纸,他却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俊哥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平家的小屋又窄又暗,空气中浮着一股陈年的旱烟味和草药味,搅在一起,闻得人胸口发闷。
平老人终于看完了信。
他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好,好,李爷信里说了,让我把那个东西,交给你们。”
老妇人:
“老平,你是说,那个?”
平老人点点头,朝老妇人招了招手:
“去,把柜子底下的东西拿出来。”
老妇人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屋角。
那屋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老式木柜,黑漆剥落了大半,柜门上的铜锁已经生了绿锈。
老妇人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挑出最小的一把,弯下腰,把锁开了。
张阳和俊哥对视一眼。
老妇人从柜子里抱出一个物件来。
那是个扁平的木匣,外面用一块褪了色的红布裹着。
红布边缘已经磨破了,颜色也从大红褪成了极浅的粉。
老妇人把木匣抱到炕前,轻轻搁在炕桌上。
平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把那红布解开。
木匣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木头的纹理里嵌满了灰尘,四角也磕得坑坑洼洼的。
他却没有急着打开,只用那只枯瘦的手在匣盖上慢慢抚过去。
“这东西,在我平家存了十八年了。”
平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十八年前,李爷最后一次到我这来,把这匣子留下。”
“那天他走的时候,天上下着大雪,我撑船送他过江。”
“他站在船头上,背对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船到了江心,他忽然回过头来,说‘平四哥,你信不信命?’”
“我划着桨,说‘李爷,我一个粗人,命不命的,不懂。’”
“他说‘我信。我这条命是关东给的,这匣子里的东西,是我还关东的。’”
“我当时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多解释,只让我把匣子收好,说‘若是哪天我不在了,这东西你替我交给该交的人。”
“若是你等不到,就让它跟你一块儿走。’”
平老人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这幅场景竟让张阳想起一句话来。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都是世间最不忍看的光景。
“可我这一等,就是十八年。”
“我终于等到了。”
他顿了顿,“你们都看见了,我这身子,也快入土了,李爷大约是算准了时候,知道我再不交出去,就没机会了。”
他抬起眼来,望向张阳:
“年轻人,这匣子,我替他交给你了。”
张阳没有马上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