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朝平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平大爷,您放心,这匣子,我张阳就是拼了命,也要把它原样送到李爷手里。”
平老人这才把匣子推过来。
张阳双手接过。
那木匣入手很轻,轻得像是空的。
他不敢打开,只把红布重新裹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俊哥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了一句:
“平大爷,这里头是啥啊?您就这么交给我们了?”
平老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
“十八年了,我从来没打开过。”
“李爷既然不让看,我便不看。”
“这世上的事,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时候,你看了,反倒坏了缘分。”
他说完,又咳嗽起来。
这回咳得比方才更凶,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
老妇人连忙扶他躺下,给他拍背顺气。
平老人闭着眼,朝张阳摆了摆手。
那意思是:走吧。
张阳知道不宜久留,便拉着俊哥朝平老人和老妇人又鞠了一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出了院门,冷风兜头打来。张阳把木匣裹在怀里,用棉袄捂紧了。
俊哥跟在后头,走出一段路才小声问:
“阳子,那匣子里到底是啥?你真不想看看?”
张阳摇头:
“不看。”
“这世上有些东西,你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后头的事就全变了味。”
“李闯的规矩你还没看透?他让你办什么事,你就照办,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俊哥咂了咂嘴,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穿过铁路桥,回到大街上,折向东,往东市街的方向走去。
东市街在JL市老城区的东头,靠近松花江边,是条极窄的老街。
街两边全是些低矮的铺面,裁缝铺、豆腐坊、剃头棚子、铁匠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七长八短地伸到街面上来,风吹得呼啦啦地响。
到了街口,俊哥一眼就瞧见了李闯说的那面青布幌子。
那幌子挂在一间极小的铺面前头,布上写着一个“铁”字,被烟熏得发黑,字都快看不清了。
铺子门口蹲着一只大铁砧,黑乎乎的,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铁砧旁边堆着些废铁条、旧锹头,还有几把打了一半的镰刀。
铺子没有门,只挂着一道厚厚的棉帘子,帘子被烟熏得乌黑油亮,上头全是火星子烫出来的小窟窿。
张阳走到门前,还没掀帘子,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他掀开棉帘,走了进去。
铺子里头比外头暖和得多。
炉火烧得正旺,炉口泛着白光,映得满屋子红彤彤的。
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抡着铁锤打铁。
那汉子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肋骨一根根地凸显着,胳膊上的肌肉却结实得像两条生铁。
他背对着门,锤子落下来,砸在一块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叮当声震耳。
张阳和俊哥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那汉子像是没察觉有人进来,仍旧自顾自地打铁,一锤,两锤,三锤,锤锤落得极准。
直到那块铁从通红打成暗红,他才停下手,把铁块夹起来,往旁边的水桶里一淬。
嗤!
一股白烟腾起,水桶里咕嘟咕嘟地响。
那汉子这才转过身来。
他一张脸被炉火烤得黑红,眉头很浓,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颧骨下面两道纹路极深。
“打铁,还是打刀?”他问,声音洪亮,在这间小铺子里嗡嗡地响。
张阳从怀里掏出第二封信:
“高师傅,我们从李闯李爷那儿来,替李爷送信。”
那汉子一听“李闯”二字,脸上的表情登时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铁锤,在旁边的破布上擦了擦手,大步走过来,把信接了过去。
他拆信的动作很利索,一撕一抽,信纸便展开了。
他看信的速度比平老人快得多,几眼便扫完了,然后抬起头来,把张阳和俊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好,李爷的人。”他把信往怀里一揣,“跟我来。”
他领着张阳和俊哥穿过打铁的铺面,掀开一道布帘,进到后头的小院里。
那院子极小,被四面墙夹着,透不进多少天光。
院中却摆着一副石桌石凳,石凳上搁着一把黑漆斑驳的老茶壶。
院子角落里有几盆绿植,叶子冻得发蔫,倒也没死透。
高师傅往石凳上一坐,示意张阳和俊哥也坐。
自己提起那茶壶,从暖瓶里倒了三杯水,推过去两杯。
“我这铺子里没有茶,只有水,李爷的人来了,喝杯水吧。”
张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俊哥也喝了。
高师傅低头看着自己那杯水,忽然开口了。
“李爷在信上说,让我把‘那件东西’交给你们。”他抬起眼来,“你们可知道,这高家跟李爷的缘分,是怎么来的?”
张阳和俊哥都摇头。
高师傅便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黑红的脸上,竟有几分憨厚。
“我这条命,是李爷从老虎嘴底下捡回来的。”
俊哥瞪大了眼。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高师傅抬头望了望天,那一片被四墙框住的天空,灰蒙蒙的,“那年我还年轻,跟人进山打铁,不是打铁,是给山里的伐木队修工具,斧头、锯子、镐头,哪样坏了,都得我们这些人去补。”
“那天我们从山里出来,走到半路,天就黑了,我们几个在一条山沟里歇脚,结果碰上了老虎。”
“那老虎从林子里蹿出来,一嗓子吼得山都颤,我们几个人全懵了,撒腿就跑,我跑在最后,那老虎就朝我扑过来了。”
“我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脚下一滑,摔进了一道石缝里。”
“那老虎追到跟前,伸爪子就往缝里掏,我闻得见它嘴里的腥臭味,热乎乎的,那牙离我脸就这么近。”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不到一拳的距离。
“我以为我死定了,就在那当口,枪响了。”
“那老虎的爪子顿了顿,身子一歪,就压在了石缝外头。接着又是两枪,老虎彻底不动了。”
“我缩在石缝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后来有人把我拽出来,我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南方人,脸白得跟纸一样,端着杆枪,手还抖着呢。”
“那就是李爷。”
“他头一回进山,头一回放枪,就为了救我。”
张阳心里思索。
原来李闯那条命被关东猎户救了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山里学打猎。
学打猎的头一回进山,就碰上了老虎,而头一回放枪,就救下了一个人。
命运的绳子,就是这么一环一环地套起来的。
高师傅站起身,走到院子最深处。
那里靠墙立着一段黑乎乎的木头,上面盖着块破帆布。
他掀开帆布,露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件。
“李爷当年救了我之后,在我这铺子里养了半个月的伤。”
“他走的时候,把这东西留在我这儿。”
“说等有一天,他差人拿着信来取,再交出去。”
“我替他保管了二十多年。”
他把那油布包捧起来,递到张阳面前。
张阳双手接过。
那物件入手颇沉,隔着油布,能摸出是一个狭长的、像是刀的形状。
“高师傅,这是......”俊哥忍不住问。
“不是刀。”高师傅摇摇头,“是猎枪。”
张阳和俊哥同时怔住了。
一杆猎枪。
一杆在平家高家两代人手里辗转保存了二十多年的猎枪。
张阳没有解开油布。他只是把枪牢牢地抱在怀里,朝高师傅深鞠一躬。
“高师傅,您放心。这东西,我一定亲手交给李爷。”
高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上全是老茧,拍在肩头沉甸甸的。
“去吧,李爷选的人,不会错。”
从高家铺子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