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230节

  松花江在街的西边,隔着一条马路。

  江水没有结冰,江面上偶尔有几点渔火。

  俊哥走着走着冒出一句:

  “这吉林城,晚上看,跟白天还挺不一样的。”

  张阳嗯了一声。

  “白天热闹,满大街都是人,闹哄哄的,到了晚上,这街上一个人没有,倒显得、显得怪冷清的。”

  俊哥把手插进袖管里,缩了缩脖子,“阳子,你说这城里人,白天那么忙,晚上回家了,都干啥呢?”

  “吃饭,睡觉,算计着明天怎么过。”张阳道。

  俊哥想了想,摇了摇头:

  “还是咱们靠山屯好,这城里头,楼再高,灯再亮,我也觉着憋得慌,你看咱们靠山屯,晚上从后山上一看,满屯子的灯星星点点的,天上一片星,地上一片星,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那才叫好看。”

  张阳没说话,只笑了笑。

  他知道俊哥想家了。

  这一路从靠山屯到吉林,又是山林又是雪原,走了这么远的路,一个屯子里长大的兄弟,说不惦记那是假的。

  “等办完了事,咱们就回去。”张阳道。

  “那敢情好。”俊哥咧嘴笑了,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回去我请你吃大鹅,我家那大鹅,我娘说肥得都快走不动道了。”

  张阳被他逗笑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过了江桥,回到了城北。

  快到旅店的时候,俊哥忽然站住了。

  他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

  “阳子,你闻见没?烤地瓜的味!”

  张阳也闻见了。

  街角处果然有个推着炉车的小贩,正蹲在炉子后头缩着身子打盹,炉子上摆着几个烤好的地瓜,皮都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的瓤来,冒着一丝一丝的热气。

  俊哥几步蹿过去,也不叫醒小贩,自己挑了两个最大的,从兜里掏出几毛钱,轻轻放在炉子边上。

  “师傅,钱放这儿了啊!”

  那小贩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见。

  俊哥捧着两个滚烫的烤地瓜跑回来,往张阳手里塞了一个:

  “这个,给大宝他们带回去,这烤地瓜,在城里也是好东西,闻着就比咱们屯子里自己烤的香。”

  张阳接过来,那地瓜烫得他两只手来回倒腾。

  两人就这么一人捧着一个烤地瓜,暖着手,走进了旅店。

  旅店前厅里,还亮着灯。

  门一推开。

  蒋大宝、蒋二宝正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堆零碎吃食,花生、瓜子、糖球、几块炸得金黄的馓子,摆了一炕。

  石小涛靠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正拿一块碎布擦着什么。

  小汐则缩在炕尾,裹着一件大棉袄,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盯着蒋二宝手里的什么东西看得入神。

  众人见张阳和俊哥进来,先是一愣,接着便炸开了锅。

  “阳哥!俊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蒋大宝第一个从炕上蹦下来,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过来:

  “杨哥,你们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我们今儿个出去逛了,给你和俊哥都带了东西!”

  他说着,又跑回去,从炕上那堆零碎里翻出两个油纸包来,献宝似的塞到张阳手里:

  “这是吉林城有名的锅包肉,我们排了半个钟头的队才买上的!这个是给俊哥的,酱大骨头,您最爱啃这个!”

  俊哥一听酱大骨头,眼睛登时直了,也顾不上说话,接过来就拆油纸包。

  蒋二宝也凑了过来,抢着道:

  “杨哥杨哥,你听我说,今天可有意思了!我们去了北山,还去了江边,还去了那个什么......什么老市场!那市场上啥都有卖的,有个老头耍猴,那猴还会翻跟头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

  “还有还有,你给的钱,我们今天都没花完!哥说,阳哥的钱得省着花,不能乱花。”

  张阳笑着拍拍蒋二宝的脑袋:

  “钱给你们就是花的,省什么省,明儿个再出去,该吃吃,该买买。”

  蒋二宝一听,乐得直蹦高。

  张阳在炕边坐下,目光落在石小涛身上:

  “小涛,你们今儿个出去,你怎么样?”

  石小涛还没开口,蒋二宝便抢着道:

  “小涛哥今儿个可遭罪了!他吃坏了肚子,拉了一天!我们逛到一半,他就说不行了,要回旅店,后来我们带着他妹妹接着逛的,小汐可乖了,也不闹,就跟着我们走。”

  张阳看向石小涛,后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我嘴馋,看见街边有卖粘豆包的,没忍住,多吃了两个,那豆包怕是隔了夜的,吃完就闹了肚子。”

  张阳点点头,没再多问,只道:

  “那今晚早点歇着,别着凉了。”

  说着,俊哥已经把张阳带回来的烤地瓜掰开了,分给众人。

  那地瓜虽已不那么烫了,可瓤还是又软又甜,吃得蒋二宝直咂嘴。

  小汐捧着半块地瓜,小口小口地咬着。

  俊哥又把自己的烤地瓜撕了一半,走到小汐面前,蹲下来:

  “小汐,好吃不?”

  小汐点点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吃,谢谢俊哥。”

  俊哥嘿嘿笑着。

  众人围着炕桌,边吃边聊。

  蒋大宝又拉着张阳说今天在江边看到一艘大船,那船比他们屯子里最大的木排还大十倍。

  蒋二宝在旁边不停地补充,说那船上还挂着红灯笼,灯笼上还画着龙。

  张阳便听着,偶尔插两句。

  这一刻,这间又小又旧的旅店里,灯是黄的,炉是暖的,满屋子都是烤地瓜的甜香和花生壳被捏碎的脆响。

  外头的寒风在窗外呜呜地刮着,屋里的人,谁也没去在意。

  后来蒋大宝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副扑克来,几个人便凑在一起打“抓王八”。

  俊哥一连抓了五把王八,被蒋二宝用纸条在脸上贴了五道。

  俊哥也不恼,反而乐得前仰后合,那纸条随着他笑,一抖一抖的。

  张阳打了几把,便推说乏了,先回房去了。

  他回到房间,把三样物件并排放在床头,又检查了一遍门闩和窗户,这才脱了外衣,和衣躺下。

  俊哥他们还在玩,这东西吧,还是自己贴身保管比较合适。

  炕已经烧热了,被窝里暖烘烘的。

  他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白天的事一件一件地从眼前过:平老人的木匣,高师傅的猎枪,李老爷子的灰布包。

  还有李大姐塞给他的那个小布包,还有老管家最后拍在他肩膀上的手。

  这些事,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李闯和吉林城的过去一点一点地串了起来。

  他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忽然响起了极轻极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张阳猛地睁开眼睛,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不离身的小刀。

  他压低声音问:

  “谁?”

  “是我,小涛。”

  张阳翻身下炕,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

  石小涛站在门外。

  见门开了,他朝张阳点了点头,闪身进了屋。

  张阳把门闩上,转身看着他。

  “这么晚了,什么事?”

  石小涛先朝张阳鞠了一躬,才低声道:

  “今天白天,我没闹肚子。”

  张阳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装的,我让大宝二宝他们以为我拉肚子先走了,其实我回了趟旅店,换了身衣裳,又出去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张折叠得极整齐的纸,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画着些线条和标记。

  “我去跟了马二。”

  张阳的瞳孔微微一缩。

  “马二这个人,他今天下午又去了江边那几家货栈,见了几个管事的,我装成个叫花子,在墙角蹲了一下午,他们谁也没注意我。”

  石小涛说着,把那张纸展开。

  张阳凑近一看,上面画的是城北这一带的地形图,几条主要街道、几处货栈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而在图纸的右上角,用铅笔圈着一处地方,旁边写着几个极小的字:

  “马德胜住址。”

  “马德胜的住址,我找到了,城北三道街后头的一个独院里,院子不大,四周是胡同,前门有人守着,后门对着一条窄巷,我绕着那院子走了三圈,把前后门都摸清了。”

  张阳看着那张图,又看看石小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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