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去跟马二,有多危险?”张阳的声音沉了下来。
石小涛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我知道危险,可我是个废人,他们不会注意一个少了条胳膊的叫花子,这事儿,只有我能干,大宝二宝他们,干不了。”
他说着,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恩公,你要是需要动手,让我去,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烂命一条,死了也不可惜,可你不一样。你不能折在这吉林城。”
张阳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电线杆的呜咽声。
终于,张阳伸出手,在石小涛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小涛,你记住,你这条命,不是烂命。”
石小涛身子一颤。
“我当初救你,不是为着让你拿命来还的,你的命,比什么都金贵,往后不准再说这种混账话。”
他顿了顿,把那张图纸折好,收进贴身的衣兜里:
“这些,我收下了,但你听好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你去动手,你是我最后的后手,要是这吉林城的事能顺顺当当地办下来,你就一直藏在暗处,谁也不知道你,可要是哪天真到了那一步,我再跟你开口。”
石小涛抬起头,使劲地点了点头:
“我随时都准备好了。”
张阳又拍了拍他:
“回去睡吧,别着凉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石小涛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恩公......”
“恩?”
“没事,恩公早点歇着。”
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又轻轻把门带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张阳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躺回炕上。
且说石小涛回到自己房间时,屋里黑着灯。
他以为小汐已经睡着了,便蹑手蹑脚地走到炕边,准备合衣躺下。
忽然,炕上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哥,你回来了。”
石小涛动作一顿。
“咋还没睡?”
黑暗中,小汐翻了个身,朝着他的方向。
那声音带着困意:
“我在等你。”
石小涛心里头一酸。
他摸黑伸出手,在小汐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傻丫头,等我干啥,哥出去上了个厕所。”
小汐没接这话。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小声问:
“哥,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
石小涛的手停在妹妹的头发上。
他勉强笑了一下:
“没有的事,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小汐的声音很轻,“你今天下午出去,不是拉肚子,你是去办阳哥的事了,对不对?”
石小涛愣住了。
“哥,”小汐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有点怕。”
石小涛脱了鞋,轻轻躺在妹妹身旁。
他把被子往小汐那边拉了拉,把自己这边的被角也压好,然后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小汐的后背。
“不怕,有哥在呢,恩公是好人。他不会让咱们有事的。”
小汐嗯了一声,身子往哥哥这边靠了靠。
小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匀了,身子也软了下来。
第165章 三杯酒
旧物重提故人情,一诺千金纸上轻。
三杯薄酒酬知己,且向关家问路行。
书接上回。
却说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张阳便起了身。
他在炕上坐了一会儿,把三样旧物用那块青布包好,又检查了一遍贴身收着的其他要紧东西,这才去隔壁把俊哥拍了起来。
俊哥正睡得四仰八叉,冷不丁被拍醒,一个激灵坐起来,懵头懵脑地问:
“咋了?出啥事了?马二打过来了?”
张阳又好气又好笑:
“出你个头,起来,去李闯家。”
俊哥这才想起来,昨儿夜里说好的,今早赶头班去李闯那儿。
他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这城里比屯子里亮天晚”,便七手八脚地穿衣裳。
二人也不惊动旁人,轻手轻脚地出了旅店。
临走前,张阳到柜台前,给那看店的老头留了句话,让转告大宝他们,说他和俊哥出去办事,晌午前后回来。
外头天还没有全亮。
东边的天边只透着一线鱼肚白,街上冷冷清清的,偶尔有几个赶早的菜贩子挑着担子走过,筐里的白菜还挂着夜霜。
江风吹得人脸生疼,张阳把领子竖起来,大步流星地朝南走。
俊哥跟在后头,怀里抱着那个青布包袱,哈欠一个接一个。
“阳子,你说这李闯起没起来啊?咱这么早去,别把人家堵被窝里了。”
“放心,他比咱们起得早。”
张阳说得笃定。
果然,二人刚走到李闯那小院门口,还没等敲门,那扇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那小书童从门后探出头来,见了他们,不惊不怪,只笑吟吟地躬身:
“二位来啦,我们老爷天不亮就起来了,说今日有贵客,让小的在门口候着呢,快请进。”
张阳与俊哥对视一眼,心里都暗道了一声:
这李闯,果然料事如神。
小书童引着他们穿过前院,进了正屋。
那屋里已经烧好了炉子,暖烘烘的。
李闯正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茶气袅袅,满室清香。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灰绸长衫,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比昨日更显精神。
见张阳二人进来,李闯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来了。”
张阳抱拳躬身:
“李爷,三件事,我们兄弟都办完了。”
李闯点点头,伸手一引:
“坐。”
张阳与俊哥在八仙桌旁坐下。
书童上了两盏热茶,又退到一旁。
李闯也不急着问,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盏茶,又推过来一碟子点心。
“大清早的,没吃饭吧,先垫两口。”
俊哥也不客气,抓起点心就往嘴里塞。
那点心是绿豆糕,又酥又糯,甜而不腻,吃得俊哥直点头。
张阳喝了两口茶,把怀里那个青布包袱解开来,将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了八仙桌上。
头一样,是平老人给的那个木匣。
木匣不大,颜色已经暗了,上头雕着极简单的云纹,棱角都被摩挲得圆润光滑。
第二样,是高师傅给的那杆猎枪。
枪身用油布裹着,只露出一截乌黑的枪管,和半截木托。
第三样,是李家老爷子给的那个灰布包。
一尺来长,裹着层层发黄的粗布,麻绳系得紧,形状看不分明。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张阳注意到,李闯的目光从木匣上掠过时,那眼神里有一种极淡的恍惚。
等目光落到猎枪上时,他嘴角竟微微上扬了一下,带着几分怀念。
而当目光触到那个灰布包时,李闯的手竟然悄无声息的握紧。
良久的沉默。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