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闯就那么看着。
张阳就那么等着。
俊哥在一旁吃着东西。
要不是有东西要吃,俊哥这会儿早就不耐烦了。
约莫个把时间后,李闯这才把木匣托在掌心里,用拇指在匣盖上轻轻摩挲。
李闯叹了口气:
“这个匣子,是平老头的命根子,他当年在珲春当库管,手里过过的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这人有个怪癖,最好的参,不卖,自己留着,留到最后,就留了这么一小匣,他说,这匣子里的东西,够一个人活命。”
他说着,把木匣放在耳边,轻轻晃了晃。
里头没有声音。
他笑了笑,把木匣放回桌上。
“这老东西,到底还是把它拿出来了。”
接着,他拿起了那杆猎枪。
他的手在枪身上停住了。
那杆枪分量不轻,他单手举着,却稳如磐石。
他慢慢解开裹枪的油布一角,露出枪管上几个极细小的刻痕。
李闯指着这个刻痕,为了让兄弟俩能够看的更清晰。
李闯端起枪,特意让阳光照在枪面上。
“看见没,这枪管上,刻着七道,那是老高打的七头熊,头一头熊,是建国初期打的,最后一头,是五年前,这杆枪,跟着他三四十年了。”
“从我第一次用这把枪救了他后,这把枪就一直在他身边。”
“如今这把枪能不能开出声倒是另说,只是这其中的念想,却是说不得的。”
“老高这辈子,除了他那几个徒弟,最舍不得的就是这杆枪,他把枪给你,也算是看上了你的人。”
张阳挠了挠头:
“李爷,他们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了,跟我应该没什么干系。”
李闯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最后,李闯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灰布包上。
他没有去解那麻绳。
他只是把手覆在上面,五指微微收拢,将那布包按在掌下。
他就那么按着,好半晌没说话。
这第三件物什是最神秘的。
张阳和俊哥都没有看过这个东西。
那李家老爷子也没说过这东西是啥。
此时此刻。
张阳和俊哥都屏着气,不敢出声。
终于,李闯开口了。
“这李家的一件,应该是我这三件事里,最难的一件,那李家老爷子,跟我是二十多年的旧疙瘩,他肯把这东西拿出来,不容易。”
他抬起头,看向张阳:
“你又是怎么拿到的?我很想知道。”
张阳沉吟了一下,把昨夜的事拣着要紧的说了。
从门房刁难,到李大姐从中周旋,再到面见李老爷子,最后是那场三十步外铜钱眼的飞刀比试。
他说得简略,并不渲染,可李闯听得很仔细,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末了,张阳道:
“也是巧了,我的飞刀,是师承陆一刀陆把头,李家的老管家认得陆把头,说陆把头救过他的命,这才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李闯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抚掌而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张阳:
“我只道你谈吐不俗、博学多识,没想到,你还有一手飞刀绝技,靠山屯张把头,果然名不虚传。”
张阳连忙起身,拱手道:
“李爷过奖了,不过是当年跟着陆把头学了些皮毛,机缘巧合,刚好用上罢了,若那管家不是陆把头的旧人,我这刀再快,也拿不到这东西。”
“机缘巧合?”李闯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机缘巧合,你能把陆一刀的飞刀学到这个份上,那是你用了命的,陆一刀那个人,最看不得别人糟蹋飞刀,他肯教你,便是认了你。”
张阳心里一凛。
没想到这吉林之中的人对于陆一刀的评价如此之高。
果然以前的自己相当于井底之蛙了。
就是可惜。
那场白毛风之后,再也没见过陆把头。
李闯端起茶盏,朝张阳一举:
“张阳,我李闯这一生,见过的人不少,可能让我三件事全办成的,只有你一个。”
张阳连道不敢,也举盏回敬。
两人以茶代酒,对饮了一盏。
放下茶盏,李闯的神色便正了起来。
“既然三件事都办成了,那我也该兑现我的承诺。”
他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来,“关家的那批货,我李闯,全部吃下。”
他拿着那东西走回八仙桌旁。
张阳定睛一看,是一张已经写好了的契书,上头字迹端方,是一手极工整的小楷。
契书上的内容,张阳扫了一眼,大意是:
立契人李闯,自愿承买关家货栈名下现存皮货若干,货价若干,银货两讫,互不赊欠,落款处空着,只等双方签字画押。
李闯把契书铺在桌上,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蘸饱了墨,递到张阳面前。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这是关东地界上做买卖的老规矩,立契为证,一诺千金,只要这字签了,手印按了,就是到了官府公堂上,也是铁证如山。”
张阳接过笔,正要落笔,李闯却忽然伸手,虚虚一拦:
“且慢。”
张阳抬头:
“李爷还有什么吩咐?”
李闯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不再仔细看看?”他指了指那契书,“这上面写的什么,你只看了一遍,你就不怕,我在字里行间给你挖了坑?我们这种做生意的人,最擅长在这白纸黑字上做文章,一行小字,半句夹注,都够你倾家荡产,你今日要是签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俊哥在旁边一听,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凑上来,伸着脖子往那契书上瞅,可瞅了半天,也瞅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急得直搓手:
“阳子,要不......咱再仔细看看?这,这白纸黑字的,万一......”
张阳笑了。
他摆摆手,止住俊哥的话。
然后提起笔来,在砚台上轻轻一舔,运笔如飞,在契书的落款处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张阳”二字。
笔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写罢,他把笔一搁,伸出大拇指,在红印泥里重重一按,按在了自己名字的下头。
“李爷,”张阳直起身来,神色坦然,“您的人品,在整个关东,乃至全国上下,那都是数一数二的,您说一不二,吐口唾沫都是钉,要是您愿意费心思来坑我张阳......”
张阳顿了顿道:
“那我张阳,这辈子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这话一出,满屋皆静。
俊哥傻了。
小书童也愣了。
李闯更是先是一怔,继而仰头大笑。
那笑声爽朗至极。
“好!好一个靠山屯张把头!好一个庆岭第一人!”
李闯笑罢,提起笔来,也在契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他把契书往张阳面前一推:
“这契书,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从现在起,关家的货,我李闯全认了。”
他说完,转头朝小书童一扬下巴:
“去,把酒拿来。”
小书童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老爷,您的身子......医生说,您这毛病,沾不得酒。”
李闯摆摆手:
“无妨,今日开心,破一回例。”
小书童拗不过,只得转身去了。
不多时,抱出来一个小酒坛子,又摆上三只粗瓷酒碗。
小书童一边倒酒,一边小声对张阳道:
“张先生,您是不知道,我们老爷已经好几年不喝酒了,上回喝酒,还是三年前,他一个老朋友从奉天来,临走前喝了一杯,这一回,他这是真把您当朋友了。”
张阳心头一热,站起身来,双手接过酒碗。
李闯也端起碗来。那酒是关东的烧刀子,清冽浓烈,倒在碗里,酒香冲鼻。
“这第一碗,敬你张阳。”李闯道,“敬你这双手,能文能武,能进能退。”
说罢,一饮而尽。
张阳连忙也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