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248节

  “张先生!张先生!”

  是个脆生生的童音。

  张阳与俊哥对视一眼,下了楼。

  大门拉开一道缝,李闯那小书童站在门外,撑着一把油纸伞,小脸红扑扑的,见张阳出来,赶紧鞠了一躬。

  “张先生,我家老爷今日要走了,走之前,想请张先生和俊爷过去,吃顿便饭,权当践行,老爷说,往后天南海北,怕是再难这样聚了,这顿饭,务必请张先生赏光。”

  俊哥愣了一下:“走?李爷今儿个就走?”

  书童道:“是啊,货已经发走了,人就不能多待了,今日下午的火车,先回长春,再转道回南方,老爷说,临走之前,必须再见二位一面。”

  俊哥转头看向张阳。

  张阳沉吟了片刻。

  关家那边,他本想着今早过去看看。

  可李闯这边,人家要走了,这顿饭若是不去,实在说不过去。

  再说了,李闯走之前相邀,绝不可能只是一顿普通的践行饭,必有要紧的话要交代。

  “行,我们去。”张阳道。

  俊哥张了张嘴,似乎想提关家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二人回屋换了身齐整些的衣裳,便跟着书童往李闯的住处去了。

  雨不大。

  书童在前头带路。

  张阳和俊哥跟在后头,也不撑伞,只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前走。

  到了李闯的小院,书童推开院门,便闻见一股极浓的酒香混着炖肉的香气,从正屋里飘出来。

  李闯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儿个穿的,还是那件青布长衫,只是外头又罩了件半旧的灰呢子大衣。

  见了张阳和俊哥,便笑着迎上来。

  “来来来,快进屋,这鬼天气,说下就下,把人浇得透心凉。”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李闯今日破例,让人摆了一桌酒菜。

  菜是家常菜,却做得极精致。

  酸菜白肉、小鸡炖蘑菇、锅包肉、地三鲜、一尾清蒸的松花江白鱼,还有一盆熬得浓白的老鸭汤。

  酒是关东烧刀子,度数高。

  李闯今日兴致极高,三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从南边的风物说到北边的雪景,从早年的生意经说到如今的人情冷暖。

  张阳在一旁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偶尔敬上一杯。

  俊哥更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他本就是好酒量,今日这烧刀子对胃口,喝得那叫一个痛快。

  书童在旁边看着,好几次想上去劝李闯少喝些,可一看李闯那满面红光的样子,又不敢开口了。

  “张阳啊。”李闯放下酒杯,忽然收了笑意,正色道,“我走之后,这吉林城里的水,会越来越浑。你要有准备。”

  张阳放下筷子,道:

  “李爷请明示。”

  李闯摆了摆手:

  “明示谈不上,只是有几句话,得跟你交代清楚。你如今在这吉林城里,最要紧的,不是跟谁斗狠,也不是赚多少钱,是站稳脚跟,这脚跟怎么才算站稳了?不是你有多少朋友,而是有多少人不敢轻易动你。”

  他顿了顿,拿起酒壶,给张阳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我李闯的名头,在吉林城多少还能压一压,可我不能一直留在这儿,我走之后,你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找一条退路,这退路,可以是人,可以是势,也可以是一张谁也不敢轻易动的底牌。”

  张阳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他没有追问。

  李闯也没有再往下说。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

  这顿饭,从中午一直吃到了下午。

  李闯临走前,又让书童拿出一包东西来,塞到张阳手里。

  张阳打开一看,竟是一串钥匙。

  “这是我在城北那处小院的钥匙。”李闯道,“院子不大,但胜在清静,位置也偏,你初来乍到,总住旅馆不是长久之计,这院子,你们先住着,房钱的事,以后再说。”

  张阳连忙推辞,李闯却已经把钥匙往他怀里一塞,转身便上了那辆等候在门外的黑色轿车。

  “后会有期。”李闯摇下车窗,朝张阳和俊哥拱了拱手。

  “李爷保重。”张阳也拱了拱手。

  车子发动起来,碾着满地的雨水,缓缓驶出了巷子。

  那尾灯在雨幕中闪了两闪,便再也看不见了。

  张阳和俊哥站在巷口,望着那空荡荡的街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走吧,回旅馆。”张阳道。

  “阳子,”俊哥忽然开口,“李爷走了,我这心里头,倒有点空落落的。”

  张阳笑了笑:

  “江湖路远,早晚还能再见,再说,他那院子钥匙都给了咱们,还怕他跑了不成?”

  俊哥听了这话,也乐了,挠了挠后脑勺:

  “那倒也是,咱们住他院子,就跟住他眼皮子底下一样,哈哈。”

  二人说笑着,冒雨回了旅馆。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大宝二宝正盘腿坐在炕上打扑克,听见门响,赶紧迎了出来。

  “阳哥,俊哥,你们这一天都去哪儿了?怎么淋成这样?”大宝从柜子里翻出两条干毛巾递过去,又去灶上提了壶热水来,给二人倒了两碗姜汤。

  二宝则围在张阳身边,鼻子使劲嗅了嗅:

  “阳哥,你们喝酒了?好家伙,这是烧刀子吧?这味儿,隔着二里地都闻得见。”

  “就你鼻子尖。”张阳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今天李闯李爷请客,我们陪他吃了顿饭,他今天下午走了,回南边去了。”

  “啊?李爷走了?”二宝瞪大了眼。

  大宝二宝两个,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张阳问。

  大宝吞吞吐吐地开口道:

  “阳哥,今天、今天河南街那边,出大事了。”

  张阳的眉头微微一皱。

  俊哥正擦头发的手也停住了。

  “什么大事?”俊哥问。

  “整条河南街,全被封了。”大宝说,“就剩南头一个特别窄的小门能进,我们白天出去,本来想去河南街逛逛,看看能不能给家里买点山货带回去,结果到了街口,就看见铁丝网、铁栏杆,还有‘道路施工’的牌子,把北头、东头、西头的口子全给堵上了,问周围的人,谁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

  “是啊阳哥!”二宝也抢着说,“那河南街多热闹的一条街啊,今天中午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怪瘆人的,我们站在南门那儿往里瞅,好家伙,那巷子窄得跟条缝似的,我们哥俩挤了半天才挤进去,进去一看,更吓人,好些铺子都关了门,开着门的也没生意,那些掌柜的、伙计的,一个个都哭丧着脸。”

  张阳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这些?”他问。

  大宝和二宝又对视了一眼。

  二宝咬了咬嘴唇,道:

  “还有,阳哥,我们听说关家铺子,被查封了,关掌柜,好像、好像被人带走了。”

  “什么?!”俊哥霍地站了起来,腿撞在炕沿上,把炕桌上的扑克牌震得哗啦啦掉了一地,“你说什么?关掌柜被谁带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关晓梅呢?她人怎么样了?”

  他这一连串的问话,把大宝二宝问得有些懵。

  “俊哥,我们也不清楚啊。”大宝道,“我们只是路过河南街,听街口卖烤地瓜的老汉念叨了两句,说关家铺子出了事,关老头让管理处的人给抓了,具体怎么回事,那老汉也说不明白。我们本想再打听打听,可那街上的人,一个个都跟躲瘟神似的,问谁谁摇头,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俊哥急得直跺脚,一转身就要往外冲。

  “俊哥!”张阳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去?”

  “我去河南街!我去找那帮王八蛋!我还不信了,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敢随随便便把人抓走!老子去跟他们拼了!”

  “你给我坐下!”

  俊哥一愣,抬头看向张阳。

  张阳的目光极冷。

  “你现在冲过去,能干什么?你连关掌柜被关在哪儿都不知道,你去跟谁拼?你去河南街,跟那些封路的铁栏杆拼吗?还是跟那些泼皮无赖拼?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俊哥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着的石小涛开口了。

  “关家铺子今天上午就被查封了,冯水马亲自带队,以‘消防安全隐患’为由,封了铺子,抓走了关老五,随后,马二带人沿街敲打,不让任何人靠近关家,再后来,关家铺子的门板和墙上,被人泼了红油漆,砸了窗户。”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抬眼看向张阳。

  “恩公,这是沈万海的反扑。”

  俊哥一听这话,火气更盛,扭头冲石小涛吼道:

  “小涛!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石小涛没有看他,只淡淡地道:

  “我说了,也是让你们白着急,关老五暂时不会有性命危险,这件事,你们越早冲过去,关家就死得越快。”

  俊哥被他这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张阳:

  “阳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张阳没有否认。

  他走到俊哥面前,伸出手,在俊哥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俊哥,坐下。”

  俊哥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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