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
俊哥这才慢慢地坐了下去。
张阳给他倒了碗水,推到他面前,然后自己也在炕沿上坐了下来,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一片白雾。
“俊哥,小涛说得对,这是沈万海的反扑,我们昨天没喝他那杯酒,他就得让咱们知道,这吉林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顿了顿,接着道: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他们的目标,从头到尾都不是我们,他们的目标,是关家的宅子,那宅子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我们到现在还不得而知,可沈万海为了那宅子,连官面上的人都动用了,这说明,那宅子里的东西,对他来说,比关家父女的命还重要。”
“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沉住气。”张阳弹了弹烟灰,“关老五被抓,是杀鸡儆猴,是做给我们看,也是做给整条河南街的人看,可他们不会真的要了关老五的命,他们还需要关老五活着。”
“那关晓梅呢?”俊哥问,“她一个姑娘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办?”
“她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知道这件事的全貌,小涛,你继续说。”
石小涛点了点头,便把他今天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冯水马清早带人上门,到那卷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老化电线”,再到关老五被当街带走,关晓梅追出去被人拦下。
从正门被封,到马二沿街恐吓,再到关家铺子被泼油漆、砸窗户。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
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妈的!”二宝一巴掌拍在炕沿上,“阳哥,咱跟他们干吧!这也太欺负人了!关掌柜那么好的人,关姑娘那么孝顺,凭什么要遭这种罪?!”
大宝没说话,只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畜生。”
石小涛看着张阳,道:
“恩公,事情大致就是这样,另外,我听说,关晓梅今天下午一直在街上找人,想找那个给关家换过电线的王师傅,可那王师傅,好像今天一大早就被人请走了,关晓梅跑了一下午,谁也不敢帮她。”
俊哥又站了起来,这回,他直直地看着张阳。
张阳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缓缓道:
“办法,有的是,但要等。”
“等?阳子,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让我怎么等?关掌柜在里头关着,关晓梅在外头,那帮王八蛋还指不定怎么欺负她呢!”
“我们现在贸然冲过去,才真正是害了他们。”张阳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瓢泼似的大雨,“沈万海这一手,摆明了是阳谋,他就是要逼我们乱,逼我们动,我们一动,就是妨碍公务,就是寻衅滋事,到那时候,我们不但救不了关掌柜,还得把自己搭进去,我们一进去,关家就真的没人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俊哥。
“所以,得等。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俊哥问。
张阳正要开口。
忽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石小涛第一个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他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侧着耳朵,朝门外听了一会儿。
“谁?”他问。
“是我,关晓梅。”
石小涛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刹那,冷风裹着雨水,呼地一下灌了进来。
关晓梅就站在门外。
她浑身上下,全湿透了。
第176章 开公司
关晓梅夜雨登门,浑身湿透,形容狼狈。
她站在旅馆的堂屋里,身子还在止不住地发颤。
方才从河南街一路跑过来,少说也有七八里地。
那雨势又急又密。
青石板路上全是水,深一脚浅一脚的,有好几回她差点滑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她的棉袄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袖口、衣角、裤腿,全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几缕湿发从耳后垂下来,贴着脖颈,冷得她一阵一阵地打摆子。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身前,十根手指头冻得通红,像十根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红萝卜。
“对不起......”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会来找你们的。”
她抬起头来,目光从张阳脸上扫到俊哥脸上,又从俊哥脸上扫到屋里其他人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羞愧,有害怕,有说不出口的为难。
“我爹、我爹他被抓走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已经帮了我家太多太多了,我们关家,真的很谢谢你们。”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我真的不想再麻烦你们......可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找遍了整条街,没有一个人敢帮我,我去找王师傅,王师傅也被人带走了,我爹他在里头,他身子不好,他有心脏病,我、我怕他......”
她说不下去了。
张阳给石小汐使了个眼色。
石小汐会意,赶紧倒了一搪瓷缸子热水,端到关晓梅面前,小声道:
“晓梅姐,你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关晓梅接过缸子,那两只手抖得厉害,缸子里的水跟着晃荡,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
张阳又拉了把椅子过来,朝她扬了扬下巴:
“先坐下,慢慢讲,不着急。”
俊哥更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按坐在椅子上,又把自己那条干毛巾递过去。
“擦擦头发,别着凉了,你慢慢说,有哥在呢,天塌不下来。”
关晓梅接过毛巾,却没有去擦头发。
俊哥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似的。
他蹲下身来,仰着脸,看着关晓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关姑娘,你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张俊,都会帮你的。”
关晓梅怔怔地看着他。
她再也忍不住了。
哇的一声,她哭了出来。
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委屈、恐惧、愤怒、无助,全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俊哥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两条手臂紧紧地将她圈住。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有哥在呢,有哥在呢。”
关晓梅把脸埋在俊哥的胸口,哭得浑身颤抖。
屋里其他人都别过了脸。
大宝拉着二宝,默默地走到窗边,假装在看外头的雨。
石小涛侧过身去,那只独臂背在身后。
石小汐也低下了头,眼睛却红红的,偷偷拿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张阳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两世为人,最见不得的,就是好人被逼到这个份上。
关家父女,本本分分地做着小买卖,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到头来却被一群豺狼虎豹逼得家破人散。
这叫什么?
这叫他娘的什么世道!
张阳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那烟头的火光在昏黄的灯下明灭了一下,照得他那张脸忽明忽暗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关晓梅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来。
她轻轻从俊哥怀里挣出来,后退了半步,拿袖子胡乱擦了两把脸。
“对不起、对不起,阳哥,俊哥,我、我失态了。”
她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鼻头红红的,声音也哭得沙哑了。
张阳把烟掐了,走上前来,轻声道:
“没事,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今天河南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们想不知道都难。”
他顿了顿,接着道:
“放心吧,我有办法,但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关晓梅立刻抬起头来,那红肿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急切:
“你说!只要我知道的,我什么都告诉你!”
张阳看着她,目光认真:
“你们关家的宅子里,到底有什么?”
关晓梅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困惑。
“我们的宅子?”她像是没听懂张阳的话,“我们的宅子,就是宅子啊,就是几间老屋子,前头是铺面,后头是住人的,再后头是个小院和库房,什么也没有啊。”
她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今天还被他们砸了。”
张阳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关晓梅的眼睛。
那眼睛清澈、坦荡,除了困惑和急切,什么都没有。
不像是在说谎。
张阳在心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