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也不知道。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转过身去,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哗啦啦的大雨。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头的街景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关晓梅不知道。
她不知道关家的宅子里有什么。
那这世上,知道的人,恐怕只有两个了。
一个是关老五。
另一个,就是沈万海。
不。
或许关老五自己,也未必清楚。
那宅子里的东西,也许连关老五都只是知道个大概,真正的价值,只有沈万海才心里有数。
事情,变得有些大条了。
张阳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沈万海为了关家的宅子,能调动管理处的冯水马,能召集马二那帮泼皮,能封一条街,能抓一个人。
这手笔,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山货行掌柜能有的能量。
他的背后,站着的是我想的那个人吗?
不论如何。
这件事,已经不可能善了了。
他抬起头,从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了俊哥。
俊哥还站在关晓梅身边,正弯着腰,小声地跟她说着什么。那副样子,是张阳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小心。
张阳心里头忽然就明白了。
不管关家的宅子里有什么,不管沈万海的背后是谁。
这件事,他都必须管。
哪怕不是为了关家父女,他也得管。
因为俊哥不会坐视不管。
俊哥这个人,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既然认定了关晓梅,那关家的事,就是他的事。
他张阳若是不插手,俊哥迟早会自己冲上去。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大祸。
所以,与其让俊哥瞎动手,不如他自己来。
想通了这一层,张阳便不再犹豫了。
他转过身来,朝屋里的人道:
“今天晚上先这样吧,大家都回房休息,俊哥,你的房间让给关姑娘住,你晚上跟我挤一屋。”
俊哥连忙点头:
“行,听你的。”
张阳又对石小汐道:
“小汐,你陪着关姑娘,帮她收拾收拾,烧点热水让她洗把脸,要是有姜的话,熬碗姜汤。”
石小汐应了一声,便上前去,轻轻拉了拉关晓梅的袖子:
“晓梅姐,我带你去俊哥的房间。”
关晓梅朝张阳和俊哥各鞠了一躬,那身子弯下去,半天才直起来。
“谢谢阳哥,谢谢俊哥,谢谢大家。”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可那语气里,总算是有了一丝活气。
众人便各自散了。
俊哥把关晓梅送到自己房间门口,又仔仔细细地嘱咐了一遍。
“这屋里的炕,我下午刚烧过,还热乎着呢,被褥都是干净的,我昨天才让人换过,你安心睡,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你喊一嗓子,我立马就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别怕,阳子说他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你是不知道,我们靠山屯里,最有主意的就是阳子,打野猪、猎黑熊、杀棕熊,那么大的阵仗,他都领着大家扛过来了,这吉林城里的几个地头蛇,算什么?你信哥的,只要阳子说能办,那就一定能办成。”
关晓梅站在门里,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俊哥,谢谢你。”
“谢啥。”俊哥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憨,“快进去吧,早点歇着,这大冷天的,淋了雨,可别冻出病来。”
他说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关晓梅把门关上了,才转身往张阳的房间走去。
进了屋,张阳已经躺下了。
两条长腿搭在炕沿上,脑袋枕着胳膊,正望着天花板出神。
俊哥脱了鞋,轻手轻脚地上了炕,在张阳旁边躺下。
两个人并排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
只有外头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俊哥才翻了个身,面朝着张阳。
“阳子。”
“嗯。”
“你睡了没?”
“没有。”
俊哥又翻了个身,变成仰面朝天。
“那你这事,到底准备咋弄啊?”
张阳没出声。
俊哥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又侧过身来,用胳膊肘撑起半个身子,压低了嗓子道:
“阳子,哥不是催你,可你不说,哥这心里头,真的一宿都睡不着,,你就给哥透个底,行不?”
张阳偏过头来,看了俊哥一眼。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俊哥那张大黑脸上。
那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忧。
张阳轻轻叹了口气,道:
“没怎么弄,既然他们来硬的,我们也来硬的呗。”
俊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怎么个硬法?要不我明儿个弄把斧子,摸到沈万海家里,把他给......”
“哎哎哎,打住打住。”张阳赶紧抬手,“不是那么个硬法。那么硬,咱们怕是没后半生了。”
俊哥泄了气:
“那到底是咋个硬法?”
张阳翻了个身,面朝着俊哥,在黑暗中伸出一根手指来。
“明天,你陪我去办个公司。”
“公司?”俊哥愣住了,“公司是什么玩意儿?”
张阳这才想起来,一九八零年,“公司”这个概念,对东北山里的老百姓来说,还是件稀罕物。
这玩意儿,南方沿海那边刚刚开始出现,是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一起刮过来的。
可在这关外,在这松花江边,你要是跟人说“我去开个公司”,十个人里头有九个会以为你要去开个“公社”。
剩那一个,可能会问你是不是要养牛。
张阳笑了笑,道:
“公司,就是正经做买卖的地方,说得直白点,就是开个山货铺子,咱们在吉林开个山货公司,专门做山货生意。”
“山货铺子?”俊哥更懵了,“你的意思是,咱哥俩去做生意?”
他挠了挠头:
“阳子,这能行吗?咱俩打猎的,哪会做什么买卖啊?就说我吧,我打猎都是你带着我打才行的,你要让我去站柜台、拨算盘,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张阳笑了:
“怕什么?沈万海他不就是为了生意面上的那点事吗?想要货,想要东西,想要整条街的买卖,那咱们就从这条路上,给他堵住。”
俊哥还是没听明白:
“从生意上给他堵住?怎么堵?”
张阳道:
“我问你,沈万海为什么要打压关家?”
“为了关家的宅子呗,你不是刚问过。”
“那关家的宅子,对他有什么用?”
俊哥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我再问你,沈万海是靠什么起家的?”
“山货啊,万隆号,河南街上最大的山货行。”
“这不就结了,他靠山货起家,靠山货赚钱,靠山货养着手底下那帮人,他的根基,就在这吉林城的山货买卖上,我们要是能从这上头给他撕开一道口子,让他连生意都做不安稳,你觉得,他还有多少精力去管关家的宅子?”
俊哥的眼睛渐渐地亮了起来。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咱们也开个山货铺子,把他的生意抢过来?”
“不是抢,是堂堂正正地做,他万隆号不是能压价吗?我们就不压价,他万隆号不是能欺行霸市吗?我们就让山里人、让那些散户,都愿意把货卖给我们,他不是能堵路吗?我们就走别的路,这买卖上的事,最后看的还是谁手里有货,谁手里有渠道,谁手里有信誉。”
俊哥越听越兴奋,差点从炕上坐起来:
“那咱们的货从哪来?渠道从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