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张阳非但没有辩解，反倒比他还认真。
这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了。
他轻咳了一声，又走到墙边那排新打的货架前，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根木料道：
“这货架的木料，怎么还有裂缝？这要是搁了重物，塌下来砸着人，谁负责？”
张阳忙道：
“冯科长说得是，这木料确实有裂缝，我们这是新打的架子，木头还没干透，这一阵子屋里暖气一烘，就裂了，小汐，记下来，货架木料有裂缝，安全隐患，今天就把这架子拆了，明天换新的。”
石小汐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冯水马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背着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正对门口的那面墙前。
“张掌柜，你们这铺子，营业执照呢？按规定，执照必须悬挂在营业场所的醒目位置。你们挂哪儿了？”
张阳一拍脑门：
“哎呀，冯科长，您可真是我们的贵人！这执照，昨天才从工商局领回来，本想着今儿个开张前挂上去，结果一忙活，给忘了，二宝！”
二宝从后头钻出来。
“阳哥！”
张阳道：
“去，把执照取来，当着冯科长的面，挂上去。”
二宝应了一声，转身从柜台后头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正是那张崭新的营业执照。
二宝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执照端端正正地挂在了那面墙的正中央。
“冯科长，您看，挂这个位置，行吗？够不够醒目？”
张阳笑呵呵地问。
“行，行。”冯水马有些干巴地应了两声。
张阳道：
“小汐，冯科长提的所有问题，都记下来了吗？”
石小汐道：
“都记了，柜台灰尘、货架裂缝、执照悬挂，一共三条。”
张阳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朝冯水马拱了拱手，道：
“冯科长，今儿个真是多谢您了，您不知道，我们这新铺子开张，心里头最没底的就是这些个规矩，我们山里人，懂打猎，懂山货，可这城里的规矩，实在是一窍不通，今儿个有您亲自上门指点，一条一条给我们指出来，这可真是我们的福气！”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脸上满是感激。
“您放心，您提的这些问题，我们今天就开始整改，三天之内，全部整改到位，到时候，还要劳烦您再来复查，您可一定要来！您不来，我们这心里头不踏实！”
冯水马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
他这一趟来，本是要找茬的。
鸡蛋里挑骨头，挑出毛病来，才好下手。
可张阳这态度，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你说他柜台有灰，他当场就安排大扫除。
你说他货架有裂缝，他当场就拆。
你说他执照没挂，他当场就挂。
你还能挑什么？
你挑什么，他应什么。
你指哪儿，他改哪儿。
他不但改，还千恩万谢地请你再来查。
这路数，像是下棋的时候，你自以为埋伏了杀招，可对方连看都不看，把你的杀招一个一个全拆了，拆完了还笑着跟你说“多谢指教”。
这他娘的，这架还怎么打？
冯水马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后院的布帘子轻轻一掀。
关晓梅从后头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摆着几只粗瓷茶碗，碗里的热水正冒着热气。
俊哥一见她出来，心里头咯噔一下，刚要上去拦，却见关晓梅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意思分明是：
放心，我不会乱来。
俊哥的脚，便又缩了回去。
关晓梅端着托盘，穿过铺子，不紧不慢地走到冯水马面前。
“冯科长，您辛苦了，喝口水吧。”
她微微低着头，语气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只有她自己知道。
眼前这个人，就是害她爹入狱的元凶。
就是这个人，亲手把她家铺子封了，把她爹带走了，把她们关家逼到了绝路上。
可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端着茶，笑着说“您辛苦了”。
冯水马看见关晓梅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当然认得这个姑娘。
他带人抓关老五的时候，这姑娘就站在他面前，张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红着眼睛冲他喊：
“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如今，这姑娘站在他面前，端着茶，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
她那眼睛里有东西。
冯水马没来由地觉得后背一凉。
关晓梅见他不动，便又往前送了送托盘。
“冯科长，这茶，您喝还是不喝？”
她这话问得轻，却像一柄无形的刀，直直地抵在冯水马的喉咙上。
冯水马干笑了一声。
“哈，哈哈。”他伸出手，端起一只茶碗，送到嘴边，抿了一口，“茶不错，茶不错。”
那茶其实普通得很，是街上买的最便宜的粗茶。
可冯水马喝在嘴里，只觉得那茶苦涩难当，像是喝下了一口滚烫的黄连汤。
他放下茶碗，朝身后那几个人一挥手：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张掌柜，你们这铺子，问题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后我来复查，要是还查出毛病来，那可就不是记下来这么简单了。”
张阳连忙道：
“冯科长放心，三天，保证全部整改到位，到时候您来复查，我们铺子里外给您拾掇得干干净净，保准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冯水马点了点头，也不再看关晓梅，转身就往外走。
那几个跟班赶紧跟上。
张阳送他们到门口。
眼看着冯水马已经跨出了门槛，张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柜台后头抄起一样东西来。
那是前几日买来准备开张时用的铁皮喇叭。
张阳提着喇叭，追到门口，冲着冯水马的背影，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冯科长！您慢走！今儿个您来检查，给我们新铺子指出这么多问题，我们感激不尽！我张阳在这儿当着全街坊的面表个态：三天之内，所有问题，全部整改到位！到时候，欢迎冯科长，欢迎兴隆街的父老乡亲们，一起来我们铺子复查！”
那铁皮喇叭本就扩音，张阳这一嗓子又中气十足，那声音登时穿过整条兴隆街。
“我们靠山屯山货贸易商行，做的是最正规的买卖！不光货真价实，经营也要干干净净！我们山里人，讲的就是一个实诚！绝不给管理处添麻烦，也绝不让乡亲们失望！”
这一通喊，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
那些原本还躲在门后看热闹的街坊们，此刻都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站在街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听见没？这新来的张掌柜，行得正坐得直！”
“我就说嘛，这铺子看着就敞亮，不像那些个藏污纳垢的。”
“三天整改，到时候咱们也去瞅瞅！”
“对！都去！给这新铺子捧捧场！”
冯水马走出去了二三十步远，听见身后那喇叭声，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来，正对上张阳那张笑呵呵的脸。
“冯科长！三天后见啊！”张阳朝他挥了挥手。
冯水马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是把头一低，加快了步子，带着那几个人快步离开了兴隆街。
张阳站在门口，看着冯水马一行的背影消失，才把铁皮喇叭往肩上一扛，转身回了铺子。
“行了，该干嘛干嘛！。”
“晓梅，你这茶泡得不错，赶明儿多买点好茶叶，这铺子里往后少不了要招待人。”
众人都笑了，各自忙活去了。
关晓梅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个空托盘。
她望着门口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俊哥走过来，低声问：
“你没事吧？”
关晓梅摇了摇头。
“我没事，就是觉得，心里头，痛快了些。”
俊哥咧开嘴，嘿嘿一笑：
“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在跟那帮人过招，咱家阳子，那脑瓜子，十个冯水马也斗不过。”
张阳走过来，拍了拍俊哥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