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大宝,二宝,你们继续收拾!我跟你俊哥出去一趟,晌午前回来!”
里头传来二宝的应声:“知道了,阳哥!”
再说这吉林城头一号的山货行,万隆商行。
万隆商行的后堂里,沈万海正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八仙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茶。
那茶是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汤色橙黄明亮,香气馥郁。
沈万海端着茶杯,先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吹了吹浮沫,这才小口地抿了一下。
他这喝茶的做派,从来都是这样,不慌不忙,仿佛天下之事,尽在掌握。
就在这时,马德胜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东家!出事了!”
沈万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又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道:
“马掌柜,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天塌下来,也得先让人把茶喝完,说吧,什么事?”
马德胜站在那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喘了两口气,道:
“兴隆街那边,开了个新商行,叫‘靠山屯山货贸易商行’。那东家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张阳!”
沈万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张阳?”他眉头轻轻一挑,“就是那个在河南街闹事的小子?李闯的人?”
“正是他!”马德胜道,“而且,我打听了,他们那个商行,收山货的价格,比咱们万隆号,足足高出两成!”
沈万海放下茶杯。
马德胜以为他要发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沈万海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呵,呵呵。”他笑得很轻,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几分玩味,“年轻人,有胆量。”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关东雪猎图》前,背着手,望着画上那片茫茫雪原,缓缓道:
“高出两成的价,从源头跟我抢货,这是要断我的活路啊。”
马德胜赶紧道:
“东家,这还了得?那小子摆明了是要跟咱们打擂台!要不要我带几个人去,把他们的铺子砸了?”
“砸?”沈万海转过身来,看了马德胜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轻蔑,“马掌柜,你这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还有别的吗?”
马德胜被噎了一下,不敢吭声了。
沈万海踱回八仙椅前,重新坐下,端起了茶杯。
“对付这种人,用不着动刀动枪。”他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他不是新铺子刚开张吗?这新铺子,毛病多得很呐。”
他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冯科长。”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东家,您吩咐。”冯科长微微弯着腰。
沈万海慢悠悠地道:
“你去一趟兴隆街,那个新开的‘靠山屯山货贸易商行’,给我好好查一查。”
“查什么?”冯科长问。
沈万海呷了口茶:
“消防,卫生,工商,一样一样地查,别急,慢慢来。”
“是。”冯科长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沈万海又补了一句:
“记住,依法办事,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冯科长回头道:“东家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罢,冯科长出了万隆商行,脚步如风,径直朝兴隆街方向去了。
这一去,来得极快。
那边,张阳和俊哥正走到铺子门口,刚迈出两步,迎头便撞上了一道人影。
冯科长站在他们面前,灰衫笔挺,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位,这是要出门啊?”
第180章 摆平冯水马
书接上回。
且说张阳与俊哥二人刚迈出铺门,迎头便撞上一道灰扑扑的人影。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那管理处的冯水马冯科长。
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穿制服的,一个个挺胸叠肚,手里拎着公文包,腰里别着家伙,那阵仗,活像是来抄家的。
冯水马今儿个没戴他那顶大檐帽,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哟,冯科长!”
张阳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
“什么风把您吹到咱们兴隆街来了?这大清早的,您也不让人通传一声,我们也好提前备点茶水点心呐。”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两步,那热络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
冯水马却不着他的道,只把手里那卷盖了红戳的纸往上一扬,不冷不热地道:
“张掌柜,公务在身,就不跟你寒暄了,奉上级指示,今日起对兴隆街所有新增商户进行例行检查,你们这‘靠山屯山货贸易商行’,不是刚开张吗?正好,工商、消防、卫生,一并查了。”
俊哥站在张阳身后,那两条粗眉已经拧成了麻花。
他前几日刚在关家铺子见过这冯水马的做派,知道此人来者不善。
他刚要往前迈步,却被张阳反手在身后轻轻一按。
可俊哥立刻便懂了。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子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退后半步,站到张阳身后,不再做声。
此时,兴隆街上的街坊邻居们早被这阵仗惊动了。
这兴隆街本就不宽,冯水马带着五六号人往铺子门口一杵,把半条街都堵了个严实。
那些卖菜的、卖布的、开饭馆的、摆杂货摊的,一个个都从自家铺面里探出头来,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这不是冯科长吗?怎么又跑咱们兴隆街来了?”
“你没听见吗?查新铺子的,说是工商消防卫生,全查。”
“查就查呗,带这么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封门呢。”
“那新铺子叫啥来着?靠山屯?听着倒像是山里来的。”
“嘘,小声点,那冯科长可是个不好惹的主儿,上回河南街关家铺子,不就是他带人封的吗?关老头现在还在里头关着呢。”
这话一出,人群里登时噤了声。
人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冯科长,是冲着这新铺子来的。
可这新铺子才开张第一天,能有什么毛病?
冯水马自然也听见了周围那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他偏过头,拿眼角往人群里一扫,那目光所到之处,众人纷纷低下头去,躲躲闪闪的,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
“都围在这儿看什么?妨碍公务,可是要负责任的。”
人群又往后退了退,可到底没散。
冯水马也不理会他们,只把手里那卷纸展开来,亮在张阳面前。
“张掌柜,看清楚了,这是检查通知单,我冯某人办事,向来公事公办,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隐患,你们这铺子,今天必须查,查完了,该整改的整改,该停业的停业。”
他说到“停业”二字时,又朝张阳脸上扫了一眼。
张阳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笑呵呵的。
“查!该查!冯科长说得对,做买卖嘛,最要紧的就是规规矩矩,您要查,我们敞开了让您查,来,冯科长,您里边请。”
他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冯水马也不客气,一挥手,带着人鱼贯而入。
俊哥趁机往后撤了两步,凑到石小涛耳边,低声道:
“快,去后院把大宝二宝叫出来,让他们别冲动,都听阳子的安排,再告诉晓梅和小汐,该干嘛干嘛,别露怯。”
石小涛点了一下头,转身便往后院去了。
俊哥又往前几步,重新站到张阳身后。
冯水马进了铺子,背着手,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柜台走到货架,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
张阳跟在他身后,半步不离,脸上始终挂着笑。
“冯科长,您慢慢看,有什么问题,您尽管指出来,我们新铺开张,好多地方还不周全,正需要您这样的行家来指点指点。”
冯水马不搭话,只拿手指头在柜台上轻轻一抹。
那柜台上头,今早才让石小汐拿湿抹布擦过三遍,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
可冯水马愣是把那根手指头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后皱起了眉头。
“这柜台,擦了吗?怎么一层灰?”
张阳赶紧凑上去,也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柜台上抹了一下,然后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
“哎呀,冯科长,您这眼睛真毒!您这一说,我还真看出来了,是有那么一丁点灰,小汐!”
石小汐从旁边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本子、一支笔。
“阳哥,我在。”
张阳道:
“冯科长说了,柜台没擦干净,有灰,记下来。”
石小汐点头,在本子上刷刷地写。
冯水马一愣。
他原以为张阳会辩解两句,或者说些“我们擦过了”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