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点点头:
“那就这样,回去把字据理一理,过两日去铺子里签了,沈掌柜,咱们从此公是公、私是私,当仇人还是当朋友,你自己看着办。”
“张掌柜,大恩.....”
“行了,别的话说给关掌柜听吧。”
关老五坐在那儿没应声。
沈万海转过头朝关家父女又深鞠一躬,然后带着谢花蕊一步一步走了。
穿过铺子时,二宝不知从哪拿出面小镜子,对着地上磕过头的青砖照了照,嘴里哎呦一声:
“好么,地都磕红了。”
张阳站在院中,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长长呼出一口气。
俊哥凑过来小声道:
“阳子,我瞅着,他这回是真怕了。”
第193章 莫日根大赛
兴隆街上,铺子的屋檐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窝燕子,每天早出晚归衔着湿泥在梁上垒窝。
关老五说这是好兆头,燕子不进愁门。
这话搁半个月前,他不敢说。
那日沈万海在院子里跪了,当着众人的面额头。
关老五心里头憋了大半辈子的那口闷气,算是彻底散了。
沈万海回去之后,没过三天,便打发马德胜把字据送了过来。
白纸黑字:
万隆号的收购价从此不得低于靠山屯山货贸易商行,万隆号往外走的货,须经关老五过目点头方可放行,每年年关,万隆号拿出两成利,在河南街摆三天流水席,各屯散户分文不收。
靠山屯山货贸易商行的名声,短短半个月,便从兴隆街传到了整个吉林城,又从吉林城传到了长春、哈尔滨、沈阳。
那些被万隆号压了十几年的散户,一拨接一拨地找上门。
有从敦化坐了三天火车来的采参人,怀里揣着用红绸裹了好几层的野山参,一进门便问:“张掌柜在不在?”
张阳不可能每个客人都亲自接待。
关老五坐镇柜台,负责验货定级,他那双眼毒得很,哪样货成色几分、值什么价,打眼一瞧便八九不离十。
大宝带着几个伙计过秤、入库、码货,手脚利索,一袋货从称重到码上货架,前后用不了半盏茶功夫。
二宝专门在大门口招呼客人,他那张嘴本来就甜,在吉林城里历练了这些日子,更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那些山里的散户哄得一个个眉开眼笑。
俊哥如今是铺子里最清闲的一个人,也是最忙的一个人。
说清闲,是因为铺子里的活计都有人干了,用不着他动手。
说忙,是因为他每天要去的地方比谁都多,早上陪关晓梅去菜场买菜,下午还要去江边码头看有没有新到的船货,顺便接一接从对岸过来的零散客商。
每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关晓梅心疼他,每天晚上都要给他烧一盆热水泡脚。
俊哥头一回被关晓梅按着坐在板凳上泡脚的时候,浑身上下不自在。
他长这么大,连自己亲娘焦秀云都没给他洗过脚,如今被一个姑娘家这么伺候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晓梅,你、你别这样,我自己来就行。”
关晓梅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按在他膝盖上,仰着头看他:
“你天天在外头跑,脚底板都磨起泡了,我不给你泡谁给你泡?”
俊哥低头看着关晓梅那双手按在自己膝盖上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在关晓梅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
铺子开了这些天,货走了一批又一批,长春那边已经来了信,说上一批松蘑和猴头菇在南边卖得极好,让他赶紧再发一批过去。
沈阳那边也是同样的意思,还特意在信里附了一张单子,列了十几样东北特有的山货,说市面上缺得紧,让他有多少收多少。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门外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几分急切:
“张阳张掌柜在不在?我是曹小虎。”
张阳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
石小涛已经把门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半大少年。
曹小虎一见张阳,赶紧抱了抱拳:“张掌柜,好久不见!”
张阳笑道:“小虎,你怎么来了?老爷子可好?”
曹小虎道:“好着呢!老爷子今天亲自过来了,就在外头车上,让我先来跟张掌柜说一声,问张掌柜方不方便见客。”
张阳心里头一动,朝院门外走去。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
后座车门开了,吉林王从车上下来。
白胡子在江风里轻轻飘着。
张阳快步迎上去:
“老爷子,什么风把您吹到兴隆街来了?您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吉林王摆了摆手:
“接什么接,我这把老骨头还没老到走不动道的地步。今儿个天气好,出来转转,顺便看看你。”
他抬起头打量着兴隆街的街面,点了点头:
“地方不大,热闹倒是真热闹。”
张阳侧身一让:“老爷子,屋里坐。”
一行人进了听雨别院。
张阳把吉林王引到正房堂屋里,请他坐了上首。
石小涛端了茶上来,又退了出去。
吉林王:
“张阳啊。”
“老爷子您说。”
“你可还记得,大年初一那晚,在你家堂屋里,我跟你说过的话?”
张阳点了点头。
“我当时说,我说的那些话,最近就会得到应验,你才到吉林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靠山屯那山沟沟里出来,白手起家,在吉林城最热闹的街上开了铺子,把经营了几代的万隆号挤得没了活路,逼得沈万海那个老狐狸跪在你面前磕头认错。”
“张阳,你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张阳道:
“老爷子过奖了,全赖李闯李爷留下的商路,再加上伙计们肯卖力,我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
“坐享其成?李闯的商路给了你,没教你怎么对付沈万海,沈万海在吉林经营了几十年,官面上有人,地面上有势,手里有货有渠道,你一个外乡来的年轻人,能把他的根基拔起来,靠的可不是李闯的面子。
你用的法子,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高价收货,买人心,快速出货,用李闯的商路,这是明修栈道,暗地里,你收买了李麻子,让他在沈万海和姓郭的之间两头传假信,这是暗度陈仓。最后那顿饭,你逼得沈万海没了退路,只能跪下来求你,这是釜底抽薪,三步棋,步步都踩在沈万海的命门上,张阳,你这脑子,比当年的我可强多了。”
张阳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老爷子,您这么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吉林王哈哈大笑。
曹小虎站在老爷子身后,看着老爷子这副开怀的模样,心里头暗暗咂舌。
他跟着老爷子这些年,从来没见老爷子对哪个晚辈这么夸过。
吉林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搁在桌上,推到张阳面前。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牌,木质极硬,颜色乌沉发亮。
张阳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伸手拿起那块木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看。
“老爷子,这是?”
吉林王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关东猎行,每五年一次莫日根大会,谁能在这大会上拔得头筹,谁就是公认的莫日根,也就是关东最好的猎人,这个规矩,从民国初年传下来,到如今,快七十年了。”
“下一届莫日根大会,定在今年的八月十五,地点在长白山主峰脚下的白河猎场。”
张阳握着那块木牌,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
他当然知道莫日根是什么分量。
在关东猎行里,莫日根三个字,那就是天。
是每一个猎户一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上辈子在庆岭混了那么多年,别说莫日根了,连参加莫日根大会的资格都没见过。
“老爷子,这木牌?”
“这是参会的令牌,没有这块牌子,你就是本事再大,也进不了白河猎场,这牌子,整个关东地界上,一共只有八块。”
“这八块令牌,白山王一块,雪里红一块,镜泊王一块,我一块,这是四块。剩下四块,由各猎帮推荐,猎行公议,最后定下人选,我手里这块,是我自己的,按照规矩,我可以让给旁人。”
张阳抬起头来,正对上吉林王的目光。
“老爷子,您这是要把这块令牌给我?”
“给你,我亲自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这块令牌,你拿着,八月十五之前,赶到白河猎场,到了那儿,你就知道,这关东的猎行,到底有多大。”
张阳沉默了片刻。
“老爷子,您就不怕我去了,给您丢人?”
吉林王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你要真给我丢了人,那也是我吉林王自己看走了眼,怪不得你,不过嘛,你的飞刀,是跟陆一刀学的,陆一刀那手飞刀绝活,在关东地界上,能排进前十,可你学了他的飞刀,却不知道他的来路,张阳,你不想知道,陆一刀到底是什么人?”
张阳心里头猛地一跳。
“老爷子,您认识陆把头?”
“岂止是认识,陆一刀,本名陆沉舟,祖上三代都是长白山的猎户,他爹陆老栓,当年是白山王手底下头一号的炮手,后来出了一桩事,陆老栓死了,白山王把陆沉舟逐出了长白山,从那以后,他就改名叫陆一刀,在庆岭一带隐姓埋名,再也没回过长白山。”
张阳的呼吸微微一滞。
原来陆一刀跟白山王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旧怨。
那这次莫日根大会,陆一刀的徒弟要是出现在白河猎场,白山王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