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晓梅头垂得更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绞在一起。
石小涛一直没说话,此时放下碗,看了张阳一眼:
“恩公,我跟小汐。”
“一起去。”
“都去,关叔也去,咱们在吉林是一家人,回靠山屯也是一家人,没什么这个那个的。”
关老五:
“阳子,我一个老头子,去了给你们添麻烦。”
“关叔,晓梅回去见公婆,你这个当爹的不跟着,像话吗?”
关老五张了张嘴,没再推辞,使劲点了点头。
一顿早饭,就在这归乡的盘算中吃完了。
饭后张阳往铺子那边走了一趟。
正说着,外头又来了人。
老吴领着一帮散户,背着竹篓、挑着担子,浩浩荡荡地到了门口。老吴一进门就喊:
“张掌柜,今儿个又收了几个屯子的货,你看看,这篓子是刘家屯的,这担子是钱家窝棚的,还有这两袋子是。”
“老吴,你慢点说,一样一样来。”
张阳笑着打断他。
老吴带来的散户们把货摆在铺子门口,一排排篓子、袋子、筐子,把门口的空地占了大半。
关老五已经从后头出来了,挽着袖子站到柜台后头,开始一样一样地验货。
张阳便也站到另一头,帮着一起看。
有一个老汉,约莫六十出头,背着一个不大的竹篓,一直排在最后头。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篓子搁在柜台上,揭开上头盖着的粗布,里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紫貂皮。
张阳的眼睛微微一眯。
这貂皮不大,可品相极好。
毛色紫黑发亮,针毛短而密,底绒厚实,拿手一摸,柔滑得像水一样。
皮板硝得也极好,软而不塌,折一下再展开,没有一道折痕。
张阳拿起来看了又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道:
“好皮子。”
那老汉搓着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张掌柜,您给个公道价就成,这是早年存下来的,一直舍不得卖,前些年万隆给三十块,我没出手。如今听说您这边公道,我就带过来了。”
张阳看了看他:
“大爷,你走了多远的路?”
“三天。”
“从哪儿来?”
“敦化那边,一个小屯子,没名字。”
张阳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大爷,你这皮子,不是冬天的貂,是开春后打的吧?”
老汉愣了一下,点头:
“是开春后,那时候貂皮不如冬天的好,可我这硝得好,你看这毛。”
“毛是好毛,硝得也好,可到底不是正冬的皮子。”
张阳把皮子搁在柜台上,“正冬的紫貂皮,底绒还要厚一成,针毛还要短半寸,不过你这张已经算上等货了,你走了三天路,我不能亏你。”
他伸出手指:
“八十。”
老汉愣在原地,嘴张了张。
他身后排队的几个散户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八十,翻了一倍还多。
老汉的眼圈忽然红了,嘴唇哆嗦着:
“张掌柜,我、我不是听错了吧?”
“没听错,八十。”
张阳从钱匣子里数出票子,递过去:
“你点一点。”
老汉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又数一遍。第三遍数完,他把钱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退后一步,朝张阳深深鞠了一躬。
“张掌柜,我孙子今年要上学了,这钱,正好给他扯身新衣裳,买个书包。”
张阳摆了摆手:
“大爷,回去路上慢点走,天还凉。”
老汉使劲点头,背着空篓子走了。
走出铺子门,又回过头来,朝张阳鞠了一躬,这才真正走了。
二宝在门口看着,小声跟大宝嘀咕:
“阳哥这手笔,比咱们靠山屯分肉还大方。”
大宝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闭嘴,好好看着。”
一上午,铺子里就没断过人。
到了晌午,关晓梅和石小汐在后院支了桌子,把饭菜端出来。
今儿中午吃的是疙瘩汤。
关晓梅拿土豆和白菜炝了锅,添上水,水开了下面疙瘩,煮得浓稠,撒了一把香菜,淋了几滴香油。
另外还烙了几张饼,切了一碟子酱菜,又炒了一盘鸡蛋。
众人围在后院的石桌旁吃午饭。
二宝端着碗,吃得呼噜呼噜响,一边吃一边说:
“晓梅姐,这疙瘩汤比我娘做的都好。”
关晓梅笑了一下:“你娘听见该不高兴了。”
“我娘才不呢,我娘那人,谁夸别人做饭好她就说那你就去别人家吃去,嘴上厉害,心里乐着呢。”
众人都笑了。
吃完饭。
张阳回了西屋,铺开信纸,给陈青青写信。
“青青见字如面。
吉林这边一切都好。
俊哥跟关家姑娘定了亲,等过些日子带她回靠山屯见姨父姨妈。
小涛还是老样子,话少,干活利索。
小汐长高了些,学着管账,脑子灵光得很。关叔如今在铺子里管事,比我还在行。
二宝那张嘴越来越能说,大宝还是不爱吭声,可心里有数。
吉林江边的丁香开了。
昨儿我路过江边,看见几个半大孩子放风筝,那风筝飞得老高,绳子绷得紧紧的。
我想起那天在双河县,你吃糖葫芦的样子了。
也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北京城里大概比吉林暖得快些,丁香应该也开了吧。
你要是路过哪条街,看见丁香花,就当是我在问你好了。
我收到莫日根大会的令牌了,八月十五要去白河猎场。
老爷子说这牌子整个关东只有八块,给了我一块。
他还说,我师父陆一刀跟白山王之间有旧怨,让我回靠山屯问我爹。
这莫日根大会,也不过是去开开眼罢了。
你在京城好好照顾自己。
BJ比吉林冷得晚,但早晚还是有温差,出门多穿一件。
张阳。
写完信,张阳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
歇过晌,张阳把俊哥叫了出来。
“走,上江边转转。”
张阳和俊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靠着江堤坐了下来。俊哥随手捡了块石头,往江里扔,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
两人沉默了一阵。
俊哥先开口了:
“阳子。”
“嗯。”
“你说我回屯了,我娘能同意我跟晓梅的事吗?”
张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俊哥的眉头拧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他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
“姨母那人你还不了解?只要人姑娘好,她比谁都高兴。”
“可我娘那张嘴,她爱念叨,晓梅从小没娘,跟着她爹长大,要是到了屯子里,我娘嫌她这嫌她那的。”
“姨母念叨归念叨,心里软着呢,你想想,当年我家那点事,你娘是怎么帮衬的?晓梅是个好姑娘,又勤快又懂事,姨母见了,喜欢还来不及。”
“那我爹呢?”
他把头低下去: